就在他准备收手撤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身后破空而来。快得没有风声，快得他听到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时，箭头已经扎进了他的左臂。倒钩咬进血肉里，那股力道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下，手里的火焰印法骤然中断。

“嗯——！”魏无羡闷哼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右膝砸在地上。他猛地抬头，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过去。

苏涉站在远处岸边，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嗡嗡地颤。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看着魏无羡手臂上那支还在颤动的箭，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弓，表情比魏无羡本人还要惊恐。

“我……我想射妖兽的……”他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个字都在发抖。弓从他手里滑落，磕在岩石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蓝忘机猛地转过身，那双浅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怒意。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涉已经转身跑了。

魏无羡的血从手臂上滴落。一滴，又一滴。顺着指尖滑下去，落在岩石上，然后沿着岩石的缝隙缓缓往下淌，最终汇成一条细细的血线，无声地流进了潭水里。

潭水深处，那双竖瞳猛地睁大了。

妖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血腥味——新鲜的、滚烫的、活生生的猎物气息，在这潭死水中炸开。它彻底发狂了。长颈如鞭甩下，砸在魏无羡方才站立的位置，将那块岩石砸得粉碎。

魏无羡早已翻身滚开，左手抓着那支箭的箭杆，咬牙往外一拔。倒钩扯着血肉出来，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手没有停——箭头拔出的同时他已经整个人往侧面的石柱后躲了进去。妖兽的第二击紧追而至，长颈撞在石柱上，碎石如雨般落下，石柱上裂开了一道手臂粗的裂缝。

“魏无羡！！”江澄的声音从水边炸开，他半个身子已经下了水，看见这一幕又往回冲了两步，被身旁的金子轩死死拽住。

蓝忘机已经飞身掠了出去。他的身法极快，几乎是在碎石落下的同时便已冲到了魏无羡藏身的石柱后方，手中剑尖直指妖兽。

“你们先出去，”蓝忘机没有回头，声音稳稳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会带上他。”

“江澄！”魏无羡在石柱后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妖兽的嘶吼盖得断断续续，却还是准确地喊到了江澄耳朵里，“信我！快走！”

江澄站在齐腰深的潭水里，看着那根正在崩裂的石柱，看着蓝忘机冲向那片火光的背影，看着那一滴滴从石柱边缘淌下来的血。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咔咔作响，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在抖。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一张张苍白而惶恐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个字。

“走！”

一群人没入水中。金子轩在最后，入水前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的剑光与妖兽的嘶吼交织在一起，而魏无羡已经从石柱后翻身出来，手上重新燃起了一团微弱的、却仍在拼命跳动的火焰。

水花溅起，暗流涌动。

洞口在水下，江澄领头穿过那条狭窄的水道。潭水冰凉刺骨，头顶的石壁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人的背脊，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水流划过耳边的呜咽声。几息之后，前方终于透进来一丝微光——是外面的天光。江澄率先破水而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一个一个地拉住后面的人。

一群浑身湿透的世家子弟瘫倒在溪岸上，咳嗽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顾得上休息。

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撞击了石壁。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江澄站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他的脸色比方才在水下还要难看，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早已泛白。每过一息，他的呼吸便重一分。

“他们呢？”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问所有人，又像是在问这片沉默的水面，“他们还没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水面依旧平静。没有涟漪，没有人影，没有任何动静。

江澄猛地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正缩在人群边缘、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影上。苏涉正蹲在一块石头旁，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江澄走过去。脚步不快，却每一脚都踩得碎石咯吱作响。他走到苏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起来，然后——

一拳。

结结实实地砸在苏涉的颧骨上。苏涉整个人往侧面翻了出去，撞在石头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你做了什么？！”江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聂怀桑从旁边扑上来，死死抱住江澄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江兄！江兄！你现在打他有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将魏兄他们救出来！”

苏涉捂着脸，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我……我真的是想帮忙的……”

金子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蜷在地上的苏涉，目光平静。他没有上去拉架，也没有开口。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站在第三者的位置上，看得比谁都清楚。苏涉这个人，本事不大，心气不小。他对蓝忘机有嫉妒，却不敢光明正大地与蓝忘机比较；有表现欲，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贪生怕死，却又不甘心承认自己贪生怕死，总要给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一箭或许真的只是手抖，但手抖的原因，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金子轩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撇：“究竟因为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但苏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又往里缩了几分，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罗青羊站在水边，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眼眶红得快要兜不住泪：“洞口被堵死了，洞里还有个可怕的妖兽……怎么办？”

江澄深吸了一口气。他甩开聂怀桑的手，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几乎要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带着冷意的沉稳。

“分头救人。别等到温氏找到救兵，把我们都堵死在这里。”

没有人有异议。没有人有时间有异议。一群人转身便往山道方向赶去，脚步匆匆，踩得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

刚跑出不到百步，数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最前面几个弟子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地颤。

金子轩回头一看，山道上火光点点，人声嘈杂。温氏的追兵到了。

“快走！”金子轩低吼了一声，一把拽起身旁跌了一跤的弟子，推着他往前跑，“追兵来了！”

箭雨在身后追着他们的脚步，密密麻麻地钉在树干上、泥地上、岩石上。一群人冲进树林，将将躲过了第一波追兵。

而当他们在林中穿梭时，远处那座山的山腹深处，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如同地壳深处挤压的巨响。水面下，暗流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