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远笑了笑，半怀念半咬牙切齿地说：“学医苦得很，除了要背砖头厚的专业书，还要随时提防出了什么事，为了学分被医院抓去做志愿者、义诊……”

周景无言以对。他上学时，为了学分也去当过志愿者。像现在这种情况，他完全想象得到各个高校会用学分诱惑学生当志愿者。

临走前，周景给了张思远一箱N95口罩。

“之前房子装修时买的现在刚好用上了。”

桃李村这边的人没有日常准备口罩的习惯，卫生所虽有点库存，但和全村两三百户人家相比，那点库存可能撑不了两天。

一箱N95口罩也就百十来个，不算太显眼。而且他家前段时间盖房子装修，村里人都知道，有点剩余也正常。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张思远说着把口罩放在自己的小三轮上，临走前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你还没进咱村的群吧？我给你拉进去。”

周景一进群，消息就蹭蹭往上刷，往往上一条还没看清，就被下一条顶掉了。

他大概翻了翻，无非是在问有没有药、这病能不能治、村里到底谁家得了。村里人大多有自家的菜园子，存粮够吃一两个月，所以目前还没人关心这方面的问题。

另一边，周圆圆接到了妹妹周莹莹的消息。

“姐，我想去当志愿者，妈那边肯定不同意，你能不能帮我瞒一下？（拜托）”

周莹莹预感到一旦成为志愿者就会忙得昏天黑地，没时间在群里报平安。为了不让姚月梅怀疑，她必须找个能打掩护的人。

周景不一定愿意帮她瞒着，她爸就更不靠谱，思来想去只有周圆圆这个亲姐能帮忙。

周圆圆吓了一跳，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周莹莹，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没看那些得病的人都成什么样子了？你凑上去想干什么？”

周莹莹感觉自己被周圆圆隔着屏幕喷了一脸唾沫，弱弱地回道：“班导说给双倍学分呢。”

“你缺学分？”

“不缺……”周莹莹语气不太自信，“就是觉得一点觉得，既然学了医，出了问题就往后退，那我学医干什么？”

还未出校园的孩子，总带着又天真又可笑的使命感，觉得自己学了什么就该做什么，为了某种她已经丢失了的理想化的信念，可以不计较现实的得失。

周圆圆想劝她，又知道劝不住。

周莹莹的性格和她、和她们的母亲姚月梅都很像——当年姚月梅力排众议，用所有积蓄开了家小饭店，把她们俩都供上了大学；周圆圆自己也不顾劝阻，放弃周景为她托关系争取的首都大厂面试机会，一头扎进海城这个大都市。

现在轮到周莹莹，为了连斤大米都换不来的使命感，准备把自己的命搭上。

母女三人是一模一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周圆圆知道，周莹莹虽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这姑娘估计已经报好名了。即使她们不同意，该去她还是会去。说一声，只是防止她们找不着人时太过担心。

她还能怎么办呢？

周圆圆叹了口气：“我最多只能替你拖两三天，然后我们一起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跟她说一下。”

“咱妈挺明事理的，应该会同意的吧……”周圆圆说得毫无底气。

要是姚月梅会同意，周莹莹还用得着跑她这里绕圈子？

知道姐姐这是答应了，周莹莹把自己的绿泡泡账号和密码发过去，又发了个“你是我的神！”的表情包，然后就果断下线了。

生怕周圆圆反悔。

握着手机，周圆圆感到一阵无力。她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在接下来的一两天里，在母亲面前自然地替妹妹打掩护——“莹莹去图书馆闭关复习了”、“她们小组有个重要的课题实验，手机要静音”、“她睡着了，太累了”…… 以及，更重要的，该如何向母亲姚月梅摊牌，才能将这座注定会爆发的“火山”的威力降到最低。

她想了半天，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出什么能两全其美的办法。烦躁之下，她点开了堂哥周景的聊天窗口。

周景知道消息时已是下午，什么都晚了。

被拖下水的周景恶狠狠地对周圆圆说：“你的新年红包没有了！”

周圆圆这才猛然想起，明天就是元旦。

周圆圆下意识地打开手机。各大APP的图标都换上了喜庆的红色主题，开屏广告也多是“喜迎元旦”、“新年快乐”的祝福语。

然而，窗外那片挥之不去的浓雾，手机社交媒体上关于疫情和各种不确定消息的讨论，以及妹妹周莹莹此刻可能正穿着隔离服、站在危险的第一线，这一切，都让屏幕上那片象征性的、虚拟的“红火”，显得如此苍白和格格不入。

今年这个元旦，注定无法安稳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