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孩子的脸被输液架挡住了,只能看见一截削瘦的肩膀和锁骨。
03.08.15。
A-11。
450cc。
8万。
他又拿起下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让他的手停顿了许久。
画面里没有穿白大褂的人。
只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躺着一个男孩,脸朝着镜头方向。
半闭着眼,嘴唇跟脸色白的像纸。
他的年龄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瘦的皮包骨,颧骨凸起,锁骨像是两把弯刀。
床单是白色的,但身下那块是暗红色的。
神秘人将照片翻转过来。
照片背面有字。
手电筒的光照在圆珠笔字迹上。
李东明,评估身体状况有误,不小心抽血过量,失血过多,直接死亡,对不起。
乔诺的爪子嵌进了身下的石头缝里。
丝毫没感觉到爪子的痛苦。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神秘人看的很快。
第三张是一根输液管末端的特写,血液充满管腔,颜色发黑。
第四张是一个不锈钢桶,里面堆着用过的血袋,标签朝上,字迹清晰可辩。
第五张是一张更广角的画面,拍下了更广角的画面。
整个地下室的东墙,铁皮柜,推车,墙角的排水沟。
还有排水沟盖板上的那些深色的、干涸的液体痕迹。
神秘人把通讯本跟照片放进帆布包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地面——
暗格已经空无一物。他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发出脆响,久到乔诺以为他要在这里坐到天亮。但他站起来了,关上手电筒,铁板盖下来的时候,暗格里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乔诺的相机在录。项圈上的微型相机从窗台边缘探出半个镜头,红色指示灯被她用黑色胶带贴死了。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把神秘人的脸框进画面——他这次没有戴口罩。一张老人的脸,皮肤松弛,眼袋很重,左眼比右眼小一点,眉梢有一道浅疤。她记住了这张脸,拍下了这张脸。
神秘人把铁盒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盖上铁板,用脚踩了踩,然后把六角钥匙揣回口袋。他朝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束朝二楼窗台扫过来。乔诺把身体缩回去,背贴着墙内侧的砖面,呼吸压到最低。光束从窗台边缘掠过,差一寸。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铁皮门开了,又关了。
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车灯从土路的尽头扫过废墟的外墙,然后消失。
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从二楼跳到一楼,从一楼落到地面。三只猫从各自的隐蔽处钻出来,聚在她身边。
“拍到了?”黑猫警长问。
乔诺点头,伸出爪子,碰了碰自己项圈上的微型相机。
相机里的存储卡已经满了。
凌晨两点,黑色的SUV停在土路与柏油路的交叉口,车灯全灭,发动机没熄。乔诺从后排车窗跳进去,落座的同时开始变回人形——骨头响了几声,像掰断干树枝。
“他取了什么?”陆今安没有回头。
乔诺把项圈解下来,放在中控台上,嗓子还没完全变回来,声音沙哑:“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本通讯录跟一叠照片”她停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没戴口罩。我拍到了他的脸。”
陆今安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吹,后视镜里,废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块米粒大小的黑点。
陆今安的公寓。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乔诺把相机的存储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亮了,文件夹里多了几十个视频文件,每个文件名都是一串数字,按时间排序。她点开最长的那个——神秘人第二次出现的那段。
画面抖动,黑白,红外补光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死绿色。他们看见冯德茂蹲在地上前,从暗格里拿出铁盒。整个过程,他的脸始终没有正对镜头。帽子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下半张脸。
“他把自己包得太严了。”乔诺说。
陆今安没有说话,把进度条往后拖。神秘人开始拿铁盒里的东西了,低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能看到有几张照片散落在地,画面暗下去,只有夜视模式下的一片灰绿。
“等一下。”陆今安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神秘人转头的那刹那。灯光在他身后,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但露出了一小片侧脸——额头眼周和下巴。
“放大。”
乔诺把画面放大,像素开始松散,但那一小片脸还能看清。眉骨较高,眼窝略深,左眼比右眼小一点,眼尾下垂,有一种常年眯着眼睛看人的习惯痕迹。
“这还是看不清是谁,这也太模糊了。”乔诺说。
陆今安把另一段视频点开——神秘人第一次进废墟的那晚,他从铁皮门里出来的片段。当时乔诺蹲在另一侧,拍到的是他的侧面。画面里,他抱着纸箱子走出铁皮门,走了几步,可能是纸箱子太重,他换了一下手,脸侧过来几乎四分之三。
“停。”陆今安的声音忽然紧了。
画面里,那张脸仍然戴着口罩,但帽子被风吹得往后掀了一点,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毛。左眉梢有一道很浅的疤,像被什么钝器磕过。口罩上方,眼睛的特征更清楚了:左眼小,右眼大,眼袋很重。
陆今安的手从鼠标上移开,伸向抽屉。他拉开最下面一层,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乔诺带来的那个,是更旧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不是福利院大合照,是一张单人证件照的翻拍件,像素低,颜色失真,但轮廓还在。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标准的、不达眼底的微笑。左眉梢有一道浅疤。
“冯德茂。”陆今安缓缓地说,“福利院的院长。这是我从当年的民政年鉴上翻拍的。”
乔诺把那个翻拍照片和视频截图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同样的眉骨,同样的左眼略小,同样的眉梢疤痕。二十一年的时间在脸上刻下了皱纹,让皮肤松弛,让眼袋加重,但骨骼不会变,那道疤不会变。
“是他。”乔诺说。她没有问陆今安为什么留着冯德茂的照片,有些东西可能一开始已经有答案了,但是需要一个证据进行确认。
陆今安盯着屏幕上的两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几年。”他说,“在孤儿院的时候,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这张照片。我每次被叫进去,就盯着它看,不看他的脸。后来我离开了,我以为我忘了。但去年我在网上搜福利院的新闻,看到一篇旧报道,配图就是这张年鉴照片。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发现我一直记得。每一根眉毛,每一个像素。”
陆今安用鼠标把视频截图拖到回收站,停了一下,又拽了回来。
“留着。”他说,“证据。”
凌晨四点,乔诺趴在陆今安家的餐桌上睡着了。
姿势很奇怪,上半身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腿在椅子下蜷着,像一只猫。
陆今安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餐桌上一盏小夜灯。他没有叫醒她,从卧室拿出一条毯子——灰色的,新买的,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丧彪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餐桌,蹲在乔诺手边,看了一眼陆今安,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乔诺的手指。
黑猫警长蹲在窗台上,尾巴收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白白已经把陆今安的拖鞋占为己有,两只前爪伸进鞋口,下巴搁在鞋面上,打呼噜。
陆今安坐在餐桌对面,手机屏幕亮着,监控APP里铁皮门安静地关着。他抬起眼睛,看着乔诺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手指还搭在鼠标旁边,指尖旁边是那枚卡通猫金属片。
他伸手,把金属片从桌上拿过来,攥在手心。
真相浮现了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