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灯,江慕秋连鞋都没穿,赤脚走进房间。花露水摆在她房间里的梳妆台上,她正准备拿起涂抹在腿上,她忽然想打开下面的抽屉。她拿起那一叠叠有些年头的照片,因为保存的很好,照片还没怎么泛起油边。那厚厚一叠几乎都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她翻着一张又一张。终于停顿在她小时候的一张照片上,那时的她露着几颗没长齐的牙,满脸笑容的站在葡萄藤下,手里还抱着几串又绿又紫的葡萄。 那个时候,她真的很幸福。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泛起泪光,“翻来翻去,怎么都没有一张和爸爸妈妈的照片呢?”
寂静的房间里,瞬间充斥着她的抽泣声。
这时,手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层令人难受至极的气氛。江慕秋从口袋里拿起手机一看,是萧含屿打来的电话。自从他俩确认关系之后,每天晚上都会固定打一次电话。 江慕秋收起眼泪坐在床边,平复好情绪,许久许久才按下接听键,“喂,阿屿。” 电话那头,萧含屿和她解释道,“我刚刚给你发信息,你没回我,所以就给你打了电话,没打扰到你吧?”
“没。”
“你在干嘛呢?” 江慕秋吸了吸鼻子,勉强对着电话那头笑道:“我被蚊子咬了,现在准备拿花露水抹一下。” 萧含屿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没有选择问她,只是向平常一样和她开起玩笑,“琴海蚊子很多吗?是不是专咬漂亮的人?”“嗯。”她其实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只是轻嗯一声回应。 “你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啊。”
萧含屿问,“真的没有?” “我——”她想说,又不想说。 萧含屿的语气很轻松,“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也一样,我永远是你的忠实听众。” 江慕秋没再说话,电话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彼此之间很有默契,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 过了一会,大概七八分钟,江慕秋才缓缓开口:“阿屿,我刚刚,在看我小时候的照片。时间过得好快,我已经不记得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了。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顺?居然连自己爸妈的样子都不记得。” “怎么会?” 江慕秋问,“怎么不会?” 那天江慕秋喝醉,从无意识的情况下途中醒来。她在他的背上放肆抽泣着,自顾自的说着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母了,直到现在都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萧含屿说,“你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是因为他们没陪伴你长大。并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没办法。哪怕你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但他们一直都活在你的心中对吗?”
“阿屿,我真的很想我爸爸妈妈。”
这种感觉,他也有过,“我知道。” 江慕秋问:“他们会怪我吗?” “我觉得——”,萧含屿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急匆匆挂断。他正打算回个电话过去,下一秒,就收到了江慕秋发来的消息。
秋:可能是我舅舅回来了,晚点再给你打电话。
秋:对不起~
屿:我知道,你先忙啦!
秋:嗯嗯。
屿:刚刚那句话我还没说完。
屿:他们才不会舍得怪优秀的你呢!他们只会在天空的另一侧,永远牵挂着你。 / “阿屿,出来吃饭了。”门外传来敲门声。 萧含屿躺在床上,笑意盈盈地对着门口应了一声,“来了。” 从房间出来,萧含屿一看到饭桌上摆放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忍不住怨道,“舅舅,您别做那么多好吃的了,都快要把我喂成猪了。” 付晴拿着饭勺,本想敲萧含屿的头。才一段时间没见,奈何这小阿屿长得越来越高,付晴踮起脚都够不到他脑袋。她只能转换方向,一手拿着饭勺,一手趁他没注意捏住了他耳朵,“你这臭小子,有好吃的还不乐意?” “舅妈舅妈,我错了。”萧含屿软下声音立马求饶,“您饶了我饶了我。” 付晴这才松开手:“哼,这还差不多!”
“舅妈,您下次想敲我头,跟我说就是了,我可以半蹲着给你敲。”
“你!”付晴挥起手又想教训他一把。安旭这时从厨房探出头,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样逗他,“不喜欢啊?不喜欢你回自己家吃去!” 萧含屿小步走进厨房,给安旭按按脖子又敲敲背,很是殷勤,“那我还是喜欢在舅舅这里,您看有我在,您这背是不是不疼了?” 安旭翻了两下锅里的菜,乐呵呵笑道,“去帮你舅妈盛饭!我这最后一个菜马上炒完了,今晚你必须吃两碗饭啊。” 萧含屿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特意摆出他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哭诉道,“舅舅,我这肚子都快两层了,等下赶上唐老大了怎么办?我还要不要打球了啊。”
萧含屿在他舅舅这住了几天,直线胖了好几斤,他上次打电话跟江慕秋说了这事,结果江慕秋一听笑的没停过,老拿这事跟他开玩笑。 “你以后又不当运动员,胖点没事。反正我们家阿屿长这么帅,有的是女生喜欢。快出去快出去,这里油烟味太重,等下给你搞一身。”
萧含屿试探性问道:“那,舅舅觉得我以后会做什么工作?”
安旭瞬间脱口而出,“那当然是……”
“医生?”
安旭笑了笑说,“阿屿,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在意别人的想法,舅舅永远支持你。”安旭不等他回答,推他出厨房,然后一把关上门。
萧含屿趁安旭没注意,又扒拉开门,朝里头留下一句话,“对了,舅舅,我才不要别的女生喜欢我呢,我只要江慕秋喜欢我。”
江慕秋?这个名字安旭好像在哪听过,过了一会,安旭才想起来这个女生,他摇头笑笑,“男大不中留啊。要是小祺还在,他现在大概也是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
想到这,安旭心头一痛。
可别人不知道的是,这个家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变得很冷清,他们的孩子离开后,两人便心照不宣的从不提起此事。提了伤心,不提也伤心,彼此都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怀念着那个离开的孩子。
现在的生活对安旭来说刚刚好,可他的心里依然空荡荡的,总是缺了些什么。
幸好还有萧含屿经常来陪他,也多亏他这些年的陪伴,这个异常冷清的家有了一丝生气。
/ 安旭炒完最后一个菜,就把它端上了饭桌。付晴从头到脚夸了他一通,他才开始动筷。安旭这人没什么爱好,除了在学校开开会,平时没什么事情做的时候就喜欢呆在厨房研究菜谱。所以别人总羡慕付晴有个好老公,既会做饭还顾家。 “阿屿,你这最近不回家,你爸妈没找你?”这样的生活,他早就习惯了,“找我干嘛?又想找点事情来骂我吗?我要不是消失几天,他们压根都想不起我吧。” “你这有家不回,你妈肯定担心你啊。”安旭叹了口气,“你妈这几天时不时往我这打电话,找我问你的近况。你就算不回家,是不是可以给你妈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呢?至少让他们放心些呀。” 萧含屿觉得塞进嘴里的菜忽然就没了味道,“舅舅,您还不了解他们吗?比起担心我,他们更怕我在学校给他们惹麻烦。” 付晴语重心长劝道,“阿屿啊,舅妈还是要说一句,你爸妈是严厉了些,但他们总归还是爱你的。” 萧含屿没再说话。安旭见他有些不高兴,便主动缓和气氛,“没事,不想联系就不联系,有舅舅在没人敢说你,想在舅舅这住多久都没问题。要是你爸有意见,舅舅替你骂回去。” “你有这么硬气过?“付晴一脸不相信。 “那当然!我还怕他萧柏川不成?”
安旭那仰起个脸作势拍胸脯的样子,付晴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吹牛皮,她转头就对着萧含屿小声说,“你舅舅每次都这样,没有一次真的跟你爸对着干过。”
萧含屿明显已经习惯,“我知道。”
“你爸那人,一言难尽。”付晴想起萧柏川,就像见到商业街小吃店门口摆着的垃圾桶,即恶心又不想再看见。
付晴直来直往惯了,她属于对事不对人的理性派,说话从不弯弯绕绕。早几年前,付晴曾因为嗓门特别大而在小区出名,他们住在一楼,付晴的声音在房间里隔几百米外都能听到。外头的人路过他们家听到里头付晴暴跳如雷的声音,总以为付晴在家常常打压安旭,时不时就对着安旭大发雷霆。实则并不是,两人相爱多年从没吵过架。付晴纯粹也就是性子急,说话声音大了点。
萧含屿还记得自己第一回见到付晴时,就被她那雷打一样的嗓音给吓得浑身一哆嗦,然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那时候小,被吓到实属正常。 “我知道,舅妈。”萧含屿狡黠地笑了下,“舅舅只敢在您面前硬气,您得管管。”
“管不了。” “你俩在那唧唧歪歪什么呢!吃饭吃饭。”安旭敲了敲饭桌,看着他那吃一口,看一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屿,你怎么吃个饭老看手机?”
萧含屿吐吐舌头:“我怕我没秒回她信息啊。”
“有了女朋友,就看不到舅舅了是吧?”安旭哼了一声,转头就对着付晴吐槽道,“男大不中留啊。”
付晴瞪他一眼,“你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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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旭和安然从小一起在福利院长大,自小相依为命,无父无母。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如亲姐弟一般。而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就连付晴也不知道这层特殊的关系。
很多事情,不需要去明说。在安旭心里,安然和他的情分无人能比。所以他很庆幸,他和安然这么多年以来能在各自的领域上发扬光大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 安旭曾经因为萧含屿想入学北大这事,没少跟萧柏川磨嘴皮,他毕生的好赖话在这件事情上都已经说尽。萧柏川那人自诩医学世家,压根不给他面子,看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哪怕安旭这个北大校长的身份摆在那,萧柏川都不当一回事。
从那之后,安旭想起萧含屿入学那事就一脑子火,他就越发觉得萧柏川这人不仅虚伪还大男子主义。安然也是名门大学毕业的,接受的都是高等教育,安旭挠破头皮都想不通安然怎么会喜欢一个这样的人。
安旭并不是怕萧柏川,可这毕竟不是他的家庭,他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得考虑他姐安然的感受。他一直知道萧含屿在那个家里受了诸多委屈,可他没有立场去掺和这些事情,只能在别的地方去对萧含屿好,弥补他那残缺的童年。
那时候的安旭也有些恍惚,他或许忘了,萧柏川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和脸面。除了这些,萧柏川也同样看不起他这种从底层爬出来的人,无论是自己还是换作其他人,在社会中再怎么有出息,终究会以出生在底层这样的理由被萧柏川压一头。
安旭从不在乎这些,若能让那个逝去的孩子回到他身边……
可没有若能,也没有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