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不似来时那般安静。
后座偶尔传来清晰的啜泣声,夫妻俩再三询问确认是否真的圆了老人的愿,而后又在痛苦着女儿不久后必经的痛苦。
时与想到他望向窗外的一眼,慈祥的老人佝偻着背抱了抱亭亭玉立的少女,干瘦的身躯似乎蕴含了巨大的能量,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满足又幸福。
而一无所知的女孩笑意盈盈地向父母询问着奶奶的近况。
香还燃着,带着那圆满的灵魂归家。
一滴。
两滴。
外边开始下起了雨。
沈应熟练地开起了雨刮器,雨水拍打车身,城市灯光从滴落的雨珠中映出一团团光晕,透过朦胧的车窗刺痛一些人的眼睛。
时与发现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老人此刻正看着那红着眼的儿子儿媳,她尝试着去抚摸两人的手臂,嘴里又开始念着什么。
很轻,很慢,又很满。
将香又安稳插回家中,沈应又交代了一些事,他说:“不出意外,她明天会跟你们走,之后就可以去该去的地方了。”
时与最后又看了眼正双手交叠像个小孩一般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十分留恋不舍却又轻松知足的眼神看着正在忙碌的两位“大人”的老人。
她原本一直徘徊在门口。
沈应带了伞。
二人并肩站在伞下。
时与忍不住回想起上个世界的沈应,那天的沈应雨天顺路接他,同他共撑了一把伞,当时的他凭借着直觉与细节推测出时与是那个世界的外来人,他是唯一一个发现自己秘密的人,虽然被背后的人修正了部分记忆导致时与没能够同他细谈,挖掘出他所想知道的事,但不可否认,沈应的聪明与体贴让他在知晓任务对象还是他时安心得太多太多。
他甚至怀疑这次任务安排一个从不认识的身份是为了不再出现上一世那种被沈应认出是外来人的bug。
时与看着沈应熟悉的侧脸,却又觉得有些陌生。
他于沈应而言,仅是见过几面还没真正熟悉起来的陌生人,而沈应于他,却不仅仅如此。
他眨了眨眼。
不对等的情感浓度让时与觉得两个人的距离比上一世更遥远。
雨滴打在伞面上,像在模拟脉搏的跳动。
沈应被注视了太久,他回过头看向时与,伞面不大,他们挨得极近,古旧的路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但沈应依旧能够看到时与眼中细小的血丝,以及他正颤动着的睫毛,很长。
他几乎没和人靠得这般近。
但很奇异的是,他并不排斥,这让他怀疑起时与身上的秘密可能同自己有关,尽管他并没有证据仅靠直觉就认为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时与收回视线:“为什么她回来的时候表情变得这么奇怪?”
“因为下雨了,”沈应撑着伞,抬头看已经渐小的雨幕,时与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雨夜的天是沉闷的灰黑色,“有些去世的人,下雨了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拂到脸上的风都带着潮湿的灰黑色。
时与伸出手碰了碰雨水。
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将一句极轻的“这样啊”落在了原地。
-
时与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够睡一个好觉的,但是他做了一整晚的梦,好几个,光怪陆离,逻辑诡异,不同世界观的梦一个接一个串联起来。
他从儿时邻居梦到一年见不到一次的父亲,从自己擦着地面艰难地飞行到被一群丧尸同学追赶但脚下犹如灌了铅。
他还梦到逃亡途中他面对一个人心脏会超负荷地跳动。
这一觉睡得很累。
他倚在门边,看着正在厨房忙活的沈应,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口苹果。
都怪这个人,不是他自己根本不会被拉入这里,做着目的不明用处不明好处约为零的任务,也不会有这种乱七八糟但他并不想理清的情绪。
梦里的人脸没有一张是清晰的,但他都知道是谁。
等完成所有任务了,他一定要在现实世界中找到所谓的系统和主神将他们修理一通。
沈应也逃不掉。
他不信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东西能够跨时空找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