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狗屁。”时与对此评价道。
女警将手上资料一拍,出声补充,嫌恶分毫不掩:“当自己演苦情剧男主呢?就你的命是命你的痛是痛,你原生家庭苦就能够心理扭曲把坐个车多跟你聊两句的善良女性都计划着杀掉,说得多感性多煽情呢还让人当天使,不就是一脑子有病的杀人犯,新世纪还玩上陪葬这套了,跟他爹一个德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带着愤恨的激烈的谴责声渐渐远去却仿佛还萦绕耳边。
时与偏头,等待着雨停。
从警局回来的这些天一直在下雨,下得很静,绵密的雨丝糊住这座城市,只有落在窗台上的时候才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似闹又静。
时与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什么来往的人,但发生了什么事邻里一传十十传百基本也都摸了底,这两天下楼丢袋垃圾总有人凑上跟前来询问两句,不知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还是无关痛痒的打探。
也许是看不见,时与同外界仿佛有了一层屏障,困扰近三年的连环杀人案真凶落网的消息传开,只靠声音,他没能在社交媒体上感受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欢呼、大快人心的喧闹,只有铺天盖地沉重而肃穆的新闻报道,在主持人流利说着稿件的背景音里头断断续续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声。
时与猜测正在播放记者媒体在拍摄警局门口的画面。
十几条鲜活的生命,十几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数年悬案,无尽追查,终于换来一句尘埃落定,受害者至亲压抑了数年的哽咽终于能够在指缝中溢出,但他们如何能够接受,被残忍掠夺的多少人的年年岁岁仅仅只是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家人朋友足够善良。
凶手落网伏法可以告慰亡魂,但也仅此而已。
也不仅此而已,移交到法院审理后,媒体会向外曝光案件的过程细节,届时定会有人一遍遍深挖他灰暗坎坷的成长过往,将其身世的不幸反复渲染放大,借着悲情底色博取大众唏嘘。会有好事人剖析他沉沦的缘由、讨论他矛盾的性格,而那些无辜殒命的受害者与其至亲的伤痛将会被寥寥几笔匆匆带过,被舆论彻底边缘化。
若是热度经久不散,说不定还有人以此为原型进行各类创作,落笔成书、改编影像,刻意雕琢塑造一个破碎阴郁的形象,弱化其血腥残忍的行凶本质,更有甚者,会美化他与第一位受害者之间的情感,硬生生借着爱而不知的名义给沾满鲜血的杀人犯赋予不属于他的人格魅力,去唏嘘他们之间的遗憾,感慨女孩错一步的救赎。
到那时,将会是对受害者及其家属的再次加害与反复羞辱。
这样的例子,在时与所在的现实世界中实在太多。
雨声渐停,时与将正在播放的新闻暂停,开始摸索起需要携带的证件。
照着系统的提示找到东西,带上钥匙拄着盲杖出门去。
来到这里这么多天,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出小区,先前因为凶手还没落网沈应与陈踱为了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寸步不离跟着他,凶手被正式逮捕后时与又回归了一个人的生活,因为眼睛看不见,实在是不方便,只能顿顿外卖,次次跑腿。
在家躺了不到一天,时与意识到虽然几天前沈应还是能够随意在他家做饭的关系,但其实他同沈应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凶手已经认罪,再传唤他估计要等到凶手被起诉移交到法院了。
那起码得一个月后,这得等到发霉吧。
干躺了几天,看着卡在原地再没动过进度条,时与都想找个吃惯了沈应做的菜做借口上门纠缠,但是转念一想,这估计连警局大门都进不去,哪家警局乐意把他们队长送给他做免费厨师。
也不好直接上门说要追人,先不说这么狂野直接的方式不是时与的风格,单是被那些体制内老古董听到估计吓得你一句我一句把沈应升职加薪的路给堵死了。
时与只能被迫从长计议、顺其自然。
这次出门是因为他需要去银行办理季度对账,“原主”每个月的残疾补助、低保补贴会按时入账,他需要打印季度流水,核对每一笔进出账目,这是他失明四年来的习惯,时与只能照着他的做法来。
雨刚停不久,空气里混着潮湿的土腥味,路面积着薄薄一层雨水,时与一手握着盲杖轻轻点触地面,一手揣着收紧的斜挎包带,漆黑的眼眸平直望向前方,没有任何落点。
干净的盲道钻地砖吸饱了雨水,表面湿滑发涩,原本清晰的凹凸路面被浸润,触感变得模糊又滞手。
午后的工作日,街道安静得过分,只有雨水顺着梧桐枝叶滴落的嗒嗒轻响混着盲杖触碰湿滑地面的闷沉声。时与走得极其谨慎,每一步都稳稳踩实,他行至街道中段的僻静树荫处,清凉的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这里没有商铺遮挡,行人更是寥寥无几。
突然,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毫无预兆的从身后急速贴近。
时与心头猛地一紧,本能地侧身想要避让,同时下意识将包往身前紧护,但是下一秒,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骤然扣死他的挎包,狠狠地向内暴力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