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昧收回手,目光转向山下星疏灯火:“一切尚好。你跟荼姨走后没几年,族领的位置就落到我头上了,有族中各长老帮扶,倒也没出过什么差池。”
她寥寥数语带过自己,又转回竹司夷身上:“那你呢?一去这许多年,听说你那父君还跟别人生有个女儿,这下你是真不缺姐姐了。”
话锋一转,她又道:“原以为你去了天界当了公主,便瞧不上阿姐了……如今看来,过得也不甚如意。”
“嗯。”竹司夷淡淡道:“上面确不如幻灵山自在。”
花昧打趣完,又握住她的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柔:“若外头不好,便回来。竹居一直有人打理,如今阿姐是族领,可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欺你了。”
竹司夷抬手拢住一只徘徊身侧的流萤:“为何是今夜来了后山。”
“刚好忙完,睡不着,就来后山走走了。”
听着倒像是花昧能做出的事。
竹司夷抬手拢住一直飞在旁边的萤火虫:“那,为何还带了萤虫罐?”
花昧眸光微动,笑眼微眯着,意有所指:“一时兴起罢了。抓了几只便觉无趣。这种玩趣,果然还是两个人做才有意思。”
竹司夷摊开掌心,看着趴在掌心上展翅欲飞的萤火虫,茶色瞳孔漾开些许暖意:“许是心灵感应,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我。”
她也笑了笑,放走那只萤火虫,“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
花昧习惯性以指轻点她额心,怪嗔道:“旁的学不会,倒是学会打趣起阿姐了。”
深夜寂静,姐妹二人在幼时最常去的那棵老树上并肩而坐,花昧像是积攒了许久,絮絮说着这些年族中琐事、山中变迁,竹司夷大多时候在静静聆听,偶尔应上一声。
说到一半,花昧才后知后觉停下,歪着头轻轻靠在竹司夷肩侧:“我发现,你不止是被你那个便宜爹养差了,连话也愈发少了。”
竹司夷看着远处,没有反驳:“阿姐说,我听着便好。”
花昧仰头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她片刻,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又轻描淡写道:“别回去了。”
竹司夷挑眉,重复一遍:“别回去?”
“嗯,留在幻灵山,别回去了。”
竹司夷摇头:“阿娘不会再回幻灵山了。”
花昧一噎,语气闷闷:“荼愔姨不回来,你若想她,可以任何时候回去找她啊。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阿姐吗?还是说.....有了另一个更亲的姐姐,就不要阿姐我了。”
“怎会。”竹司夷道:“你在我心中,无人可替。”
花昧叹息道:“阿姐自然明白。只是仙妖殊途,往后只怕愈发难见……阿姐连去寻你的资格都没有。”
她握紧竹司夷的手,“好不容易回来,便在幻灵山多留几日,可好?”
竹司夷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问她:“阿姐可是还遇到了别的难事?”
没想到竹司夷这都能看出,眉间那缕掩藏的愁绪散开些许:“难处倒谈不上……只是一桩心事悬着,时日久了,难免觉得烦扰。”
竹司夷点点头,等着花昧继续说下去。
花昧继续道:“阿柔还记得山脚那扇暗门吗?”
竹司夷颔首。她自然记得——那是她们幼时偶然发现的秘密,藏于飞瀑之后,极为隐蔽。当时她们研究了好几天才找到打开石门的方法,不过里面除了石壁上刻有一些看不懂的古怪符文,便什么也没有了。
花昧继续道:“有族民也发现了那里,还发现洞中另藏玄机,打开了另一扇暗门。”
“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嗯,那扇暗门后面是大片的无名花,花里有致幻的成分,那几个擅闯的人到现在都没醒来,有一个是大长老的独子。”
竹司夷并不关心是谁,对那花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致:“那花长什么样?”
花昧回忆了一下,描述道:“无根无叶,湛蓝一朵,直接生于土中。”
竹司夷记忆里未曾有此花,遂道:“带我去看看。”
花昧想的应该是让竹司夷找到让那些人醒来的办法,她可以给那无名花问灵,这是花昧从小就知道的。
二人自高枝翩然跃下,沿山径徐行。
花昧走在前,似不经意问:“阿柔可曾想过,往后要做什么?”
“未曾细想。”
“你自幼便能通晓草木之言,九重天上不比幻灵山,怕是没什么生灵给你倾听……在那儿,可有事做?”
“确无用武之地。”竹司夷语气平淡,“天界注重修行,挺无趣的,每日除了修行就是修行。阿姐既需要用到我,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花昧脚步微顿,苦笑:“阿柔,同我说话不必这般客气。你我之间,何时用得着如此生疏了。”
竹司夷久居上位,言辞间早已习惯这般分寸,自己并未觉察。见她眼底神色黯然,缓声道:“阿姐误会了,我并没有要同阿姐划清界限的意思,只是这些年在天界规矩森严,习惯了那样说话。”
“我就知道。”花昧神色稍霁。
不多时,二人已至飞瀑之前。夏水湍急,将石洞入口掩得严实。
花昧抬袖施法,水流自中间分涌,现出幽深洞口。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壁上刻着的符文历经岁月,爬了不少青苔。竹司夷静立等待花昧开启暗门,目光掠过那些斑驳刻痕。
幼时以为晦涩难解的纹路,在中毒失忆后早已记不得有这回事,如今再看,竟有几分眼熟。符文之侧,还有浅浅的刻画痕迹。
花昧见她看的认真,随意问了句:“可是看出了什么?”
竹司夷收回目光,“没有。怎么还没有打开?”
那扇暗门爬了许多藤蔓,和墙壁融为了一体。花昧试了又试,拍了拍壁门,自顾自道:“先前怕有人误入,将人带出后这门就自己关上了,没想到现在打不开了。”
竹司夷道:“我来看看。”
花昧退至她身后,竹司夷摸索着门,按到了一个凹凸。
花昧看她不动,在身后催促道:“怎么样,可有什么办法打开。”
竹司夷垂眸道:“没有。”
花昧默了一瞬,又道:“我来吧。”说罢就要上手替竹司夷按下那块凸起。
竹司夷忽然道:“阿姐。”
花昧疑惑道:“怎么了?”
竹司夷轻笑一声,道:“没有,只是想唤一下你。”
花昧也笑道:“这么些年,倒还是小孩脾性。”说罢,覆上竹司夷的手。
竹司夷微笑不语。就在那凸起被按下的刹那,山洞剧震,数支利箭破空疾射而来,竹司夷任由那支箭靠近,花昧旋身挥袖,将箭矢尽数截落。
竹司夷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花昧皱眉将手中箭折断,又看了眼四周,见竹司夷这副心大的模样,无奈道:“你天资愚钝,这么多年,还是这般不长进,反应如此迟缓。”
竹司夷不置可否。花昧已重新转向暗门:“好了,可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