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儿入宫那日,天尚未亮。
车停在宫门外,同行的女乐都下了车,抱着各自的乐器排成一列。风从门洞里穿过,她将琴囊往怀里紧了紧,手指却仍冻得发木。
从前来过一次,那时候雪落得大,宫门上的铜钉也像结了霜。如今没有雪,她却比那时更怕冷。
“锦儿。”
前面的人叫名,她忙上前一步。
女官周蓼坐在案后,翻到她那一页,先核了原属乐班,再问几岁习曲、擅长何种器乐。她一一答了,最后连左右手都伸出来,给对方看指上的茧。
周蓼看得仔细,叫身旁宫女替她登记衣物,又让她将琴放下,亲自拨了两根弦。
“可曾在宫里当过差?”
“没有长住。曾随班临时进来奏过曲。”
“哪一年,哪一场?”
她报了旧日年节。周蓼便从另一叠纸中抽出旧籍,核过人数与保人,才让她站到已经验过的一边。
一个比她年小的姑娘紧张得认错了自己的包袱,周蓼没有骂,只等她把东西点清,才抬眼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住处、教习、用饭各有时辰。外头再好的身手,在这里也先学会认门。哪一道门能过,哪一道不能,别拿旁人的命替你试。”
风将册页掀起一角,小锦儿望着那一行自己的名字,低头应是。
住处在乐署后院,两人一间。床榻窄,柜子也窄,推窗却能看见墙外一段桂树梢。花早谢了,只余深绿的叶,雨水积在上头,偶尔跌下一串。
同住的姑娘忙着收拾,小锦儿则把琴放好,解开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里面除了衣裳,一把木梳,再无旁物。
临行前,李怀衍亲手替她把包袱结打好,又解开,嫌勒得太死,怕她到了宫里打不开。
她那时候笑他,说她的手又不是只会弹琴。
他没有把任务说得漂亮,只给她看了几张人像,认不出的便不要硬认,听不清的也不要凑过去听。小锦儿问他,若什么都没听见,岂不是白走一趟,他便把那些画像收起来,说能平安回来,也不算白走。
那时她还觉得他太小心。
如今进门不过半日,领水要排次序,取饭要报人数,连抱琴从前院走到后院,也得听见管事叫名才行。她在外头想过的许多办法,一件也使不出,倒先明白了他那句话。
同屋的女乐见她发怔,凑过来问是不是想家。她年纪小些,头一回离开师父,嘴上说自己不怕,收拾包袱时却把一只旧布偶藏到了枕下。
小锦儿瞧见了,没有笑,只帮她把床帐挂好。
“这里夜里会不会有人来查?”姑娘问。
“掌事说要点人。”
“那这个……”
她摸了摸枕头,脸都红了。小锦儿便低声道:“又不是私带酒肉,不妨事。真问起来,你便说离家睡不好,有个旧物陪着安心。”
姑娘听了,眼睛一下亮起来,将布偶往里面塞了塞,又从包袱里分了两枚干果给她。
小锦儿把果子放在掌心,忽然记起自己第一次进乐坊时,也曾这样不知所措。那时姐姐已经会应付许多人,见她整夜哭,便扔来一件自己的旧衣裳,叫她裹着睡,说棉絮虽薄,总比只抱膝头暖。
她靠那件衣裳熬过许多夜。
今日才走进宫门,竟已成了能够替另一个小姑娘说一句不妨事的人。可她自己心里仍慌,慌得连掌中这点酸甜,也迟迟不敢尝。
他却没有笑,只说:“进去了,别逞强。”
如今结当真一拉便开。小锦儿坐在床沿,看着散开的两条布角,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衣裳逐件收进柜中。
用午饭时,小锦儿才知道乐署的膳房设在另一院。她随人过去,领了一碗热饭、一碟菜,刚坐下,同屋姑娘便小声说,原来宫里吃的也不过如此。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乐听见,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还想顿顿吃御膳?”
姑娘窘得低头,小锦儿便把自己那碟略多些的菜推到中间。几个人分着吃,话也渐渐多起来,讲各自在外头遇过怎样的教习,有的严,有的爱喝酒,有的会在练错曲时把戒尺敲得震天响。
说着说着,便笑了。
小锦儿也跟着笑,忽然生出一点恍惚。若自己只是为谋一份差事进来,此刻这样的日子,也未必不好。按时起,按时练,指头磨疼了,与同屋的人抱怨一句,晚上倒头便能睡。
可她怀里藏着不能向这些人说的话,连方才那一点笑,都不敢放得太开。别人问她从前的乐坊在哪,她答了名字,再问家里还有谁,她便说有个姐姐。
“也在京里?”
“在。”
她没有添千芳阁三个字。好似只要不说出那个地方,姐姐就仍是旧巷里能替她留一口热饭的人,没有位分,也没有别人见了就要行的礼。
周蓼给新来的女乐留了半日安顿。午后先试曲,点到小锦儿,她抱琴坐下,手指才触弦,心便静了些。
她自幼靠这个吃饭。紧张也好,伤心也好,手里有了熟悉的弦,至少知道下一声该落在哪里。
曲毕,周蓼并未夸赞,只叫她明日再来,与笛、拍板合一遍。
她起身退下,门外却有宫女等着,穿一身清爽的绫裙,眉梢带笑。
“是锦儿姑娘么?”
小锦儿点头。
“我是千芳阁的秀桃。我们美人听说姑娘到了,已向掌事请过,想见姑娘一面。”
周蓼出来,先问回来的时辰。秀桃答了,又交过准许领人的话,周蓼这才让小锦儿跟去。
小锦儿抱着琴,走得很慢。穿过两道回廊,她才发现自己仍把琴囊抱在怀中,竟忘了放下。
秀桃看见,笑道:“美人那里也有琴。姑娘若累,我替你拿。”
“不累。”
她把手收紧,像这件旧物尚能给自己壮胆。
千芳阁的门帘是新换的,绣着折枝花,檐下挂了两盏未点的灯。阴美人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等秀桃通禀,才不紧不慢地搁下手里的小镜。
小锦儿照教过的规矩行礼。
“奴婢给美人请安。”
阴美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如今连姐姐也不会叫了?”
那一声笑并不软,小锦儿却一下红了眼睛。她仍蹲着,直到阴美人起身走到跟前,伸手将她拉起来,才哽咽道:“姐姐。”
阴美人的手比从前细润,腕上的玉镯贴着皮肤,凉凉地碰在她手背上。她想起旧时冬夜,姐姐把仅有的一只小炉推给自己,手冻得通红,还要笑骂她娇气。
如今总算不必再挨那样的冷了。
她这念头才起,便听阴美人问:“外头活不下去了么,非要进来?”
小锦儿的泪停在睫上。
“我……”
“我什么?从前说宫里好,也就罢了。你如今这么大个人,旁人说什么,你还信什么?”
秀桃见她话急,悄悄领人退到外间。小锦儿低头站着,阴美人把她从头看到脚,见裙边只有半指宽的旧绣纹,鞋也还是外头的样式,终究先皱了眉。
“坐下。”
小锦儿依言坐了,琴放在脚边,双手仍端正搁在膝上。阴美人最看不得她这样,唤秀桃端点心,又嘱蜜枣糕切小些,她小时候贪吃,噎过一回,至今也没长记性。
小锦儿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