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保住那两个真心待她的小丫鬟。
她带着十成的决心重新冲了回去。
珠帘清脆地回击,拍在她的后脑上。
柳显章盘着左腿坐在软榻上,右脚垂下,踏脚厚实黑沉,踩着一只莹白如玉的脚,脚背上浅浅浮动着青色血管。
看到谢柔徽,他有些意外,兴许没想到这个倔强的小姑娘能去而复返,他站起来顺势捋了下袍摆,将双脚遮住,平静地望向谢柔徽。
他在等着谢柔徽先开口。
谢柔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使劲掐掌心,逼着自己将腰弯下去,向对方深深鞠躬,
“对不起,我刚才太任性了。”
柳显章侧眸看着她紧紧握住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乌黑发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指着另一个座位,“先坐下吧。”
在谢柔徽坐下后,他用很平淡的口吻道:“宋瑛的手臂没什么大碍,方才已经回去了。”
谢柔徽五味杂陈地低着头,“我不该咬他,也不该对显章哥哥那样说话,我错了,等他下次来,我向他亲口道歉。”
不该咬他……却未说其他。
显然她心里是很不服气的,只是碍于形势才暂时屈从。
沉默了会儿后,她悄悄抬眼,“显章哥哥可愿原谅我的粗莽?”
等来上茶点和瓜果的丫鬟退下,门轻轻掩住。
柳显章方开口道:“我知你心里怨我,我也并不想评判今日之事,对错是给平等的人去区分的,宋瑛的父亲是三品参将,母亲是员外之女,不比柳府平时走动的亲朋好打交道,只是我与宋瑛两人关系近些,而柳家和宋府是不曾往来的。”
他语气温和,不自觉吸引谢柔徽抬起头来,正视着他。
“宋瑛的母亲又一向宠溺他,若是她看到儿子的小臂上骤然多出一道伤口,哪里肯轻易罢休,她追根溯源,必然会牵扯到柳家,柳家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自然会将你推出任宋家出气。”
柳显章在耐心向她解释,没有为宋瑛说情,也没有站在她这一头。
只是将一些阴暗的不便摆在明面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灌注给她。
“你今日执意与他争个高低,若我下午时不在呢?你年纪尚轻,而他长你几岁,又是个男子,吃亏的必定是你。”
“或许我白日里的态度太过强硬了些,希望现在向你说明还不算晚。”
谢柔徽抿了抿唇,只觉口舌发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是不知要说些什么。
原来她错怪了柳显章。
柳显章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去找宋瑛道歉的。
她一定是附在这具身体里时间太久,怎么如此不成熟,居然要柳显章出言提点。
谢柔徽一时无言。
柳显章则给了她足够时间去消化那些内容,然后岔开了话题,
“你下午来找我是不是有事要说?”
谢柔徽猛地想起自己所来的真正目的,三言两语将柳奕昌想讨玉茉做通房丫鬟的事说出来。
柳显章轻笑:“原来是这个事,放心吧,我会帮你解决。”
谢柔徽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与柳显章告辞。
在她转身时,柳显章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道:“我平日是不吃核桃的,吃了便要身上起疹子。”
谢柔徽离开后脑子里还回响着柳显章最后那句话。
思来想去,如醍醐灌顶。
她那日送给柳显章的糕点为了增加口感,就往里加了些核桃碎!
原来……原来是这样。
谢柔徽走后不久,东纨敲门进房。
柳显章还坐在原处,只是虽捧着书在瞧,唇角却翘起了细微的弧线,心情不错的样子。
东纨道:“真是为难谢小姑娘了,这么小的年纪还要为了丫鬟奔来走去。”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贱命,被主子呼来喝去都是家常便饭,摊上那种脾气暴躁的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是有的。
在他看来,柳二公子点名要玉茉去伺候,那是玉茉的福分,不能有任何推脱的借口。
如今,谢柔徽竟为了一个小小的丫鬟挺身而出。
着实给了他不小的震撼,同时也让他意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对谢柔徽有了改观,也不再觉得对方来得太勤快,一来就要麻烦大公子帮忙,无意识地说了些由衷的夸赞。
柳显章察觉他语气的变化,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谢柔徽方才坐过的位置。
东纨拿起坐垫轻轻拍了拍,再放平便看不出痕迹了。
当年的他也跟谢柔徽差不多的年纪吧。
或许更小些。
那时母亲重病,父亲的行踪飘渺不定,大半时间都待在外面。
不过父亲便是在家,对他也是不怎么理睬的。
而祖母忙于生意,无暇顾及他。
他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虽然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下人,他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去依靠。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去解决。
那几年就像走在迷雾中,无人为他提灯指引方向,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
时至今日,再度回首看去,原来那时的艰辛,放到今日都不值一提。
就像谢柔徽如今所有的烦恼,在他看来都是举手之劳。
他从来不是乐善好施的性子。
却在谢柔徽那屡次打破底线。
不怪东纨前段时间总摆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在看着谢柔徽时,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帮助她,就如同跨越时空回馈了当年的自己。
倒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