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柳显章轻轻地摇晃她的肩膀,将她叫醒了。
谢柔徽睁开眼睛,怔忪了一会儿。
篝火已变作很小的一团,屋内阴翳范围扩大,显然她睡了不短的时间。
屋外则夜色浓重,远远地传来可怖的狼嚎。
老五已经躺下,鼾声似雷,睡得极熟。
而换班负责看守人质的老三却坐在火旁,百无聊赖地用一柄短刀削木棍。
雪亮的刀锋上下翻飞,嚓嚓碎响不绝于耳。
柳显章贴到她耳旁,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量道:“我已观察过,这座的佛像是中空的,背后还裂了一条细缝,以你的身材可以勉强进去。”
谢柔徽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刚睡醒的她还有些懵懂。
柳显章解释道:“待会儿我将老三引出去,你就悄悄地躲到佛像里,我会帮你掩饰,令他们相信你已出逃,他们急于追捕你,必然想不到你竟还留在原处。”
他侧身扥下腰部悬挂的一个小香包,“你拿着,可以防蛇虫,待你躲起来后,他们忌惮有追兵前来,肯定会换一个地方躲藏,等我们一走,你就可以出去了,往西有一条小道,虽然被杂草遮盖住了大半,但还有人走过的痕迹,这附近应有人居住,只是,往后的路,就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
谢柔徽将香包紧紧攥在手心中,闻着一阵清苦的药香,抬头看他,“那你怎么办?”
柳显章对她微微一笑,“我会等你回来。”
助她逃走,幸运的话,遇到此地居住的人,然后与柳家人联络,带着救兵回来。
运气不好,她也许会迷失在辽阔的草原中,被野兽吃掉。
这是个赌局。
白日里老三急色,无意中说漏了嘴,他分明对柳家的内幕如数家珍。
再细细琢磨他们古怪的行径,和老五与老三那番话。
随即跳出一个可怖的结论。
那十万两的赎金恐怕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老三被他一时震慑住了,却并不代表他不会再次对谢柔徽出手。
与其受尽凌辱而后惨死在乱刀之下,不如拼一把。
谢柔徽记住其中细节,点了点头,配合地闭上眼睛。
柳显章扬声道:“我要如厕!”
老三烦躁地一把将木棍摔到地上,“你一晚上跑几回了?他妈的你个小兔崽子是在故意折腾老子吧?”
“你若不愿,那我就在这处解决。”
老三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鞋尖顶踹他的腿,“还不赶紧起来。”
老三嫌麻烦,才不会去搀扶他,故而将他足腕处的绳子换了种系法,让他只能缓步行走,却不能大步奔跑。
“敢使花招,老子就用刀捅你个透心凉!”
两人走了出去,远远传来老三不停的催促声。
谢柔徽睁眸,瞄了眼睡的正香的老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绕过翻倒的供桌。
果然,佛像侧后方有一处裂痕,隐约可见里面是中空的。
与柳显章所说一模一样。
若不仔细辨认,是不会注意这种细节的。
她在心中道歉,情势所迫,望神佛莫要怪罪,然后硬生生地从那处裂口处挤了进去。
她虽身形细瘦,可里面的空间太过逼仄,最后只能用一种畸形别扭的姿势站在里面。
在她藏好后不久,那两人从外面回来了。
老三迈过门槛的脚一顿,不可置信地瞪着空荡荡的那处,怒吼道:“人去哪了?”
他快步跑过去反复查看,甚至将桌子推到一旁,又绕到佛像后面。
谢柔徽听到盘恒在附近的脚步声,紧张地吞咽口水。
“操!”老三一脚踹醒还在熟睡的老五,“滚起来!还有脸睡,人呢!老子让你看着人,人都他妈跑了!”
老五一骨碌翻坐起来,在看到人质还剩一人时也被吓傻了,“那小姑娘跑了?”
“知道了还问,赶紧去追!”
老五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老三急得在屋内摔砸,猛地想起什么,走到柳显章面前,指着他怒极反笑,“我说你怎么总张罗着出去,原来是给她打掩护,你小子挺讲义气的啊,我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说人去哪了!”
柳显章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
老三“唰!”地拔出短刀。
谢柔徽的一颗心随之高高悬起。
门口处再度传来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对峙。
老三大骂:“你怎么回来了,老子不是让你去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骇沉的嗓音凭空而起。
“老三,我将人交给你,这才两天不到的时间就跑了一个人,还是那个又瘦又小的丫头片子,老三啊,你做得可真不错。”
最后几个字愈发阴沉,透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老三唯唯诺诺道:“都是老五偷懒睡觉,对了!还有这个小兔崽子,都是他,转移我的注意力,我一时掉以轻心才上了他的当!”
“啪——!”
似是老大一掌扇倒了他。
老三声音霎时低了几分,“老大您打得好,都怪我有眼无珠,真是没用,老大您再多打我几巴掌,您打得好。”
老大已懒得理睬他,“待会儿再与你算账。你们几个去追,她一个女孩脚程快不了,而且夜这么黑,她没个照明,肯定躲在哪个地哭呢。”
他顿了顿,却转向另一个方向,“至于你……”
他的语气温和,又实在可怖,“哈哈,你可真是无私,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了那女孩,不错,是个爷们。”
那语气中有淡淡的赞赏,但话锋一转,冷厉道:“不过,柳大公子你要明白,出门在外要讲规矩,咱们这行不容易,你放跑了一个人,导致咱们又得另换驻地,造成的麻烦就不说了,今日我先断你一臂,如此也公平了。”
“将刀拿来。”
老三殷勤地献上短刀,“在这在这。”
老大笑道:“嚯!这刀钝了啊!老三你也忒懒,记得磨刀,不过这次大公子有的苦吃了。”
“将他的手按在桌子上!”
几人搬运桌子,“砰!”地放到地上。
谢柔徽脑中乱作一团,却久久听不到柳显章的声音。
老大赞叹道:“不错,是个聪明人,知道跟我们求饶也没用,索性一句话也不说,我向来佩服大公子这般品行高洁的人,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想如此,你放心,我手底下的人有轻重,止血药也管够,必不会让你丧命的。”
“动手吧。”
简短的三字蹦出,谢柔徽几乎魂飞魄散。
一瞬间,什么计划,什么逃亡,什么利弊选择,通通都被抛之脑后。
她用了比钻进来时快了三倍的速度出去。
即使那尖锐的茬子将她剐蹭得遍体鳞伤。
“大当家!”
所有人转移目光,震惊地看着那个如同鬼魂般再度出现的女孩。
谢柔徽气喘吁吁,不去看柳显章的表情,盈盈一笑:“我没逃走,就是太害怕了躲在了后面,你若实在气不过,便罚我好了,我哥哥他什么也不知道,你若为了这个断他一掌,那他可就太冤了。”
其余人尚且搞不清状况,老大却已经付诸实践。
他从篝火中捞起一条木柴,大步走来,撩起破旧的幔帐,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很快就明白了谢柔徽为何会消失,然后又不声不响的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猛地举起一条凳腿,力逾千钧地砸下去。
顷刻间,中空的佛像轰然碎裂,寓意不详地彻底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