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就砸下来了,劈里啪啦地撞在窗玻璃上。窗外枝桠在风里癫狂地扭动,枯叶被撕扯下来,在灰白的雨幕中打着旋。
天色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教室的日光灯管在玻璃上投下惨白的倒影,和窗外乱舞的树影重叠在一起。
夏裴盯着被雨水模糊的窗外,点开了对话框。
【夏裴】雨太大了,今天别送饭了。
很快,手机震动。
【安野】送。
其实夏裴已经说了好几次不用送晚饭,太麻烦了。
安野说学校食堂没营养,说他身体刚好,要吃得好才能保持健康,坚持要送。
其实夏裴现在的身体已经很好了。
南方的冬雨下得缠绵又阴郁,雨不是瓢泼的,是细密如针,带着沁骨的湿冷,往人骨头缝里钻。
学校到处都泛着潮湿的水光,教学楼前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学生匆匆掠过的身影。
教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汽,走廊上堆满了湿漉漉的雨伞。早读声从各个班级飘出来,混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总有几个抵不住寒气的学生,在座位上不停地擤鼻子。
安野本想做红糖姜茶,但夏裴不喜欢吃姜。后来安野就做肉桂苹果茶给他喝,苹果切片,加肉桂棒和红枣,煮好,香甜暖身。
不仅如此,夏裴现在的保温杯里还装着红枣枸杞茶。
怕夏裴冷,安野还专门买了暖宝宝给他,生怕他冻着。可能是第一次见面夏裴给安野身体不好的印象太深刻,安野总觉得夏裴身体不好,要好好保养。
尽管夏裴强调自己身体已经养的很好了,没那么脆弱。
夏裴像是被裹进一层柔软的茧里,每一寸都被安野妥帖地照料着。
每天上下学接送,回去做好的的饭菜。
甚至连内裤这种贴身衣物都要给安野洗,脱下的袜子更是不用说。
起初这种无微不至让夏裴坐立不安,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他总是尝试着要帮忙做点什么,回应的永远都是“不用。”
夏裴感觉自己像是闯进安野领地的流浪猫,安野划定的一切边界都在他面前自动消融。
这里是安野的“领地”,他理所当然的呵护好里面的一切,包括闯进来的夏裴。
颜妍看出夏裴的无措,跟他说,“不用想着回报什么,跟着安野的节奏来就好。”
这些细碎的呵护,是安野世界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而夏裴只需要坦然接受,就像树木接受阳光的馈赠。
晚上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晚自习结束,夏裴裹紧外套走向校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锃亮的白色电动三轮车。
夏裴跑过去,打开车门。弯腰钻进车厢时,他险些撞到头。后座比想象中要窄,膝盖几乎要抵到前面的座椅。
安野利落地发动车子。
“我看大街上大多都是红色的三轮车。”夏裴说,“白色倒是没怎么看到过。”
“妍姐说,红色的款,都看腻了。”安野说,“白色清新。”
“也是,不过我还发现街上的这种车,都是大人接送小孩的。”夏裴笑着说,“车后面大多都是贴着‘小孩接送专用车’。”
“那我也贴。”安野说。
“你也要贴?”夏裴有些兴奋,“可我不是小孩儿啊。”
“那就贴……”安野想了想,“大孩子,接送专用车。”
“什么?大孩子……”夏裴笑出声,“好啊,那就贴‘大孩子接送专用车’。”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开始还是细碎的气音,后来渐渐连成片,在车厢里轻快地蹦跳。
时间过得很快,期末考试那天,天是阴的。阴云压在教学楼顶,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尘土味。
夏裴和安野并肩穿过走廊时,走廊上三五成群的学生突然噤了声,四周的目光像蛛网一样黏过来,等两人走过才爆发出窸窣的议论。
夏裴察觉到安野脚步顿了顿,肩膀不自然地收紧,像一张崩到极致的弓。他伸手拍了拍安野的背,冲他扬起嘴角,笑意里带着安抚的意味。
弥漫着油墨味的试卷发下来,开始考试。
语文跟英语对于夏裴来说完全不在话下。语文阅读题一眼看透,作文提笔就写。英语听力未播完答案就已浮现,阅读和完形更是行云流水。
令夏裴感到惊喜的是,数学和理综有好几题和安野给他做的例题几乎一模一样,几乎是一看题,解题步骤就自动从记忆中流淌出来。
其实难度比较大的题,夏裴是解不出来的,他知识点毕竟是没补完,看答案其实他并不太理解。
但夏裴硬是把解题步骤,解题公式,解题思路直接记下来了,虽然还没搞明白为什么,但右手已经自顾自地写出了完整的推导过程。
交卷铃声炸响的瞬间,整个教学楼像被点燃的爆竹般沸腾起来。
走廊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撞碎在玻璃窗上,有人把复习资料撕成碎片抛向空中,雪白的纸片在雨帘中徒劳地扑腾,最终掉落在水洼里。
“解放喽!”
有男生吼着从夏裴身边蹿过,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安野已经伸出手,掌心拢在夏裴肩侧,将夏裴往他那边带了带。
夏裴愣了一瞬,愣神间只看见那个奔跑的身影越缩越小,羽绒服外套在寒风中鼓成风筝,像是随时会腾空而起。
等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安野的手才缓缓收回。
“终于放假了。”夏裴呼出一口气,“看把大家高兴的。”
“放假都开心。”安野说。
夏裴轻撞了一下安野的肩膀。
“话说,你也太神了吧。”夏裴笑着说,“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都惊了,好几道大题全中,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跟你圈出来的一道题几乎是一模一样。”
“题刷多了,大概就知道,套路了。”安野说,“题型其实,也就那几种。”
“真的很厉害啊。”夏裴说,“我感觉我考得不错,分数比我预想要高很多。”
“那很棒。”安野想了想说道。
夏裴笑出声来,“你呢,考的怎么样?”
“挺好的。”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两人挤在一把蓝色的伞下,伞面向夏裴那边倾斜。
左肩和右肩紧紧相贴,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你那边淋到了。”夏裴说着把伞扶正。
“没事,快到校门口了”安野说着又把伞倾斜回去。
颜妍说好等期末考试完,她要带两个人去市里好好吃一顿大餐。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亮着尾灯,安野上前打开后座车门让夏裴上车。
夏裴钻进后座,抬头发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看着年轻,留着寸头,笔直地坐在驾驶座上。
“这是江渊。”颜妍坐在副驾驶,简短地介绍,“叫渊哥就行。”
“渊哥好。”夏裴叫了一声。
江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夏裴坐在后座,一路上都在打量着驾驶座上的江渊。那张在暗影中若隐若现的侧脸越看越眼熟,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直到某一刻,记忆骤然清晰。
江渊不就是颜妍摄影账号里那个令人过目不忘的模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