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跑到岸边，一前一后挤进人群。岸边早已被围得密不透风，好在他们个子还算高，起码还能从攒动的人头间隙中看清湖上激烈的战况。

湖面上，数艘龙舟如箭一般破开碧波，在水道上奋力竞逐。船上的人动作整齐划一，伴随着震天的鼓点奋力划桨，船桨整齐地起落，劈入水中，溅起大片白浪，舟身飞驰，速度快得惊人。

鼓声不再是单一的“咚咚”，而像是化作了雷霆般的怒吼，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催动着桨手们以近乎疯狂的节奏向前冲刺。他们的号子声粗粝原始，与鼓声和水声交织，震得空气仿佛都在发颤。

一条青鳞龙舟猛然加速，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超越身旁的红舟。红舟的鼓点瞬间变得更加密集狂乱，桨手们目眦欲裂，竟又一寸寸地追了上来！

岸上的人海早已沸腾。呐喊声、惊呼声、助威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浪，几乎要压过湖面的战鼓。人们踮着脚，挥舞着手臂，脖子上的青筋都因拼命呼喊而凸起。每一次超越，每一次胶着都能引发一轮新的声浪爆炸。

夏裴看得浑身紧绷，不自觉地死死抓紧了安野的手。

他睁大眼睛，嘴里也跟着人群呐喊，激动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微微发抖，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条疯狂冲刺的龙舟之上。

安野任他抓着，目光全然放在夏裴身上。

终点线处水花轰然炸开，青鳞龙舟以悍然的姿态率先冲过浮标。桨手们几乎脱力，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湖水顺着肌肉往下淌，但下一秒，所有的疲惫都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吞没。他们举起双臂，发出胜利的嘶吼，脸上是耗尽一切后的狂喜。

岸上的声浪在这一刻冲至顶峰，夏裴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跳起来欢呼，激动得脸颊发红，他忘了松开安野的手，反而抓得更紧。

夏裴侧过头对安野喊，声音几乎被淹没，“你看到了没有！哇！太厉害了！”

夏裴眼里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兴奋，像是盛满了阳光。

“嗯。”安野看着他，点了点头，“看到了。”

周围的喧嚣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的腥气和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竞技的灼热。

夏裴冲安野咧开笑容，脸上满是笑意，明媚至极。安野看着他，像是被那份明媚钉住了目光。

不自觉地，安野的手，反过来更紧更实地握住了夏裴的手，指节用力，像是要握住这一刻扑面而来的滚烫阳光。

又有新的龙舟在起点处排开，鼓声再起，另一轮角逐即将开始。人群的注意力被再次吸引过去，呐喊声重新汇聚。

夏裴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才从那极致的紧张中缓过神。这一放松下来，他突然清晰地感知到了，掌心相贴的温度，手指交缠的触感。

他低下头，视线定格在两人不知何时紧紧相握的手上。

方才被比赛掩盖的悸动，此刻已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心跳尚未从先前的兴奋中平复，此时却擂得更急更响。

夏裴甚至都分不清这震耳欲聋的声响，究竟是来自岸上的人群，还是来自他的体内。他只觉得呼吸带涩，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迅速褪去，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夏裴缓缓抬起头，撞进安野的眼眸里。

安野的目光从未离开他。

“喔——！”又一阵震天的欢呼爆发开来，回应着湖上瞬息万变的战况。

喧嚣如潮水般包裹着他们，却又在两人之间辟出一方无声的岛屿。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

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酥麻感正沿着相贴的皮肤悄然蔓延。

从何时起，他们总是这样轻易地沉入对方的眼神深处，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牵手。

仅仅是想到这个词，就足以让夏裴心悸不已，更何况是在这人潮汹涌处真实的，紧密的，相握。

这不该是他和安野之间会发生的事。

他该松开的，这不对。

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安野会怎么理解这种越界的亲密？

安野不会去理解，他甚至都不会去想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妥，对于他而言，这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自本能的，亲近。

但在夏裴这就不一样了，这一切却沉重得多，复杂得多。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措。

他一直在纵容安野，纵容安野所有亲密的靠近和触碰，他不忍心拒绝，他心疼，他想给更多，可是……

心乱成一团。

夏裴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