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野如今其实已经记不清自己父母的模样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偶尔浮现。他曾经有过一段明亮温暖的童年。
妈妈很温柔,对他极尽宠爱,会柔声喊他“宝宝”,会夸赞他,会鼓励他。她总是带着笑意,眉眼弯弯的,安野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妈妈虽然疼爱他,但在学习上会对他很严格。在他还很小,话都还不会说的时候,妈妈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他的学习能力。她非常重视这方面,所以他从小学习能力就很强。
那时的他在学校,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大家都喜欢围着他转。他成绩好,聪明,性格开朗,还特别有正义感。小朋友之间闹矛盾,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公道。他似乎天生就很有领导的风范,在小朋友之间很有威信。
老师喜欢他,他有礼貌,还很懂事,懂得尊重师长,还会主动帮忙调解纠纷。
街坊邻居也很喜欢他,提起他,都是把他当作“别人家的孩子”,会让自家小孩多跟他学,多跟他玩。
那段日子,他几乎没有烦恼,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快乐又充实。
他特别喜欢黏着妈妈,动不动就撒娇,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要跟妈妈讲。妈妈也总是温柔耐心地听着,认真回应,还会逗逗他,母子俩笑作一团。
他也喜欢爸爸。爸爸脾气很好,很有耐心,很爱妈妈,也很爱他。
爸爸喜欢逗妈妈开心,常常几句话就把妈妈逗得笑得停不下来。他和爸爸还会因为妈妈争相吃醋,有时候,他正赖在妈妈的怀里,爸爸就会过来,把他抱到一边,然后自己挤进妈妈怀里。这时候他就不干了,立马扑上去,和爸爸展开一场“妈妈争夺战”。
爸爸常把他抗在肩头,让他感觉自己就像飞起来一样。爸爸会教他怎样做一个男子汉,给他讲很多道理,教他很多东西。他觉得爸爸很厉害,什么都会一样。
他尤其喜欢爸爸做的饭菜。爸爸手艺特别好,每道菜都香喷喷的,他几乎是在这种香味里一点点长大。爸爸会变着花样做菜,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从小饭量就很大,大概就是因为爸爸做的菜太好吃,他总是吃得特别多,个子也比同龄人高,身体也更壮实。有时候他会好奇地在一旁看着爸爸做饭,爸爸也会耐心地讲解给他听,
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一起住,两位老人也特别宠他,什么好的都留给他。
那段时间,他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他以为一直会这样下去,会一直这么幸福。
可这一切,都在他八岁那年,彻底崩塌了。
爸爸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妈妈,后面甚至动打她。他冲上去想保护妈妈,却连自己也被打。
那年妈妈还怀了孕,爸爸妈妈曾高兴地告诉他,他要做哥哥了,还问他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其实他都喜欢,只要是妈妈的孩子,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等待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可那个孩子最终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妈妈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那个小生命,来了,又走了。
后来,他常看到陌生男人来家里,还会压到妈妈身上欺负她。他想冲上去保护妈妈,可他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反而会被爸爸一脚踢开。他打不过爸爸,也打不过那些男人。他保护不了妈妈。
他叫妈妈走,离开这里,但妈妈摇头,说舍不得他。他求着妈妈离开,不要留在这里,妈妈说要带他一起走。但他摇头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是累赘,他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妈妈。他求妈妈别管他,自己走,可妈妈说不会丢下他。
最后他妥协了,决定和妈妈一起走。
某个凌晨,他们悄悄地离开了。
但是他们没那么幸运,被人看见,于是,他们被抓回来了。
那天,男人像是发了疯,对着女人又打又骂,抄起凳子摔,拿起拖把打,像是要将女人打死不可。
桌上放着一把剪刀,他抓起来就朝男人刺了过去。剪刀不算锋利,但也扎进了肉里,他也还太小,力气不算大,伤口不深。
但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男人。男人一把将他重重一推,他向后摔去,撞到了桌角,桌角在他眉毛上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男人彻底是疯了。男人冲进厨房,拿了一把刀出来,扔到他面前,吼着让他有本事就捅死自己。男人大骂着,暴怒着。
两个老人一直在旁边劝,但毫无作用。男人嫌他们吵,直接把他们推进房间锁了起来。
他爬向一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他哭着喊她,但女人似乎已是没了气息。
男人捡起地上的刀,拎起他扔到一旁,一边对他拳打脚踢,一边拿着刀在他面前晃。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是男人狰狞扭曲又极尽丑陋的面孔,和无止尽的骂声。
张盼弟出生在一个农村,是个留守儿童,有两个妹妹。十二岁那年,家里终于盼来了弟弟,她也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作为最大的孩子,她被要求留在家中帮忙。
她想上学,她喜欢上学。她喜欢学校,成绩也很好。班主任专门来家里劝,但改变不了结果。
最后,她还是留了下来,日日干活,带娃。这些她早已习惯,干活她很有经验,毕竟从小干到大。带小孩她也有经验,毕竟两个妹妹就是她一手带大的。
十四岁那年,王齐来找她。王齐是她之前的同班同学,一个小混混,上学时就经常“欺负”她。王齐跟她说,他不上学了,要去外地打工,问她要不要跟一起去。
她想去,但家人不同意。于是某一天,她跟着王齐偷偷离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她想挣钱,可年纪太小,工作很不好找。王齐却是整天吊儿郎当,泡在网吧里。即便这样,她还是离不开他。
后来,她怀孕了。起初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只觉得自己是胖了。直到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才后知后觉。
某天,王齐带了一个中年女人回来,他向那个中年女人介绍她,言语中强调她还没有成年,嫩的很,长得也很好看,又很听话。
那天之后,他们的生活变好了,搬进了一个更好的房子,终于也能吃饱饭了。
十五岁,她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她成为了母亲。
生完孩子不久,王齐说给她找了份能赚大钱的工作,再也不会挨饿了。于是,她做了那份工作。她学会了喝酒,抽烟,唱歌,跳舞,学会了怎么取悦男人。
她觉得自己很厉害,一个人就可以养活一家人。
她接过数不清的客,经常会受到折磨,会受伤。但她告诉自己忍忍就好了,她最能忍了。等攒够钱,就找份其他的工作。
然而钱永远也攒不下来,王齐大手大脚,挣多少钱都能转眼花光。后来她会跟王齐吵架,王齐对她动手了,打了她。
她忍了下来。她还有女儿要养。
直到那天,女儿没了。王齐带着女儿出去,那一群吊儿郎当的男人抛着女婴玩,失手掉到地上,头着地,当场就没了。
她崩溃了,发疯似的和王齐撕打哭闹。但王齐根本不在乎。最终,她打不过王齐,只留下了一身伤。
那天夜里,她离开了王齐。
那年她十六岁。
她去了另一个城市,在饭店找了一份服务员的活。她想重新开始。她工作认真,干活利索。这是她擅长的,干活她最擅长,她也感觉踏实。
但命运似乎并不放过她。
店里的老板总是对她动手动脚,她觉得忍忍就好了,她最能忍了。
结果却是,她被压在了脏乱油腻的厨房角落。结束后,她没有哭闹,她似乎是认命了,向那个男人伸出手,要钱。
这正和男人的意。于是之后,一次给一次钱,两人形成一种肮脏的默契。
后来,被男人的妻子发现了。那个女人冲进店里,揪住她的头发,用最下流的语言骂她。把她拖到大街上,扒了她的衣服,尽情羞辱。
她蜷着瘦弱的身体,颤抖着。没有人帮她,那个男人就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周围慢慢围满了人,全是看热闹的。
她不记得最后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她瘫在床上好几天,仿佛被抽走了魂。
从此,她开始频繁的接客,浑浑噩噩,烂命一条,甚至沉溺于被虐待的快感之中,想着哪天染上病了,就烂死在破烂的出租屋里。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很丑陋,面部大片烧伤的疤痕,头发都烧没了。第一次见到他时,她被吓了一跳。但出乎意料的,男人很温柔,像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会关心她,会带自己做的饭菜给她吃,会耐心地陪她聊天,会逗她笑。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她逐渐沉溺其中。
后来男人向她求婚,她也理解男人,要不是因为脸上的伤痕,他也不至于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有成家。
她同意了。
她去做了体检,她有点担心,怕自己早已染上了什么病。
但这次命运居然眷顾了她,她没有什么病。
那是她第一次感谢上天,赐予了她一副很好的身体。
她跟着男人回到了家。那一年,她十八岁,男人三十七岁。
男人待她极好,公婆也疼她。毕竟自己的儿子一直讨不到媳妇,如今却能娶到这么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姑娘,老两口欢喜地不得了。更别说后来她还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人更是把她捧着手心里。
她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安野。希望她的孩子自由快乐,坚韧有朝气,无论在何种境遇下,内心都能有一片安宁的原野,平和强大。
她时常觉得自己很幸运,能有一个安稳的家,有一个温柔的丈夫和一个可爱的孩子,这是她从未奢望过的。那几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对于她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然而,命运终究是对她不公。离开人世的那年,她二十七岁。一生至此,匆匆落幕。
安永强是家里最大的孩子。第一胎就是儿子,他自然从小备受父母的宠爱。
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因为个子不高,伸手去够桌上刚炸完小鱼的油锅,一整锅滚烫的热油被打翻,从他脸上浇遍全身。从此,他的脸上,身上,都留下了无法消退的疤痕。
这件事之后,父母内心充满愧疚,几乎把所有的偏爱都倾注到他一个人身上。
父母总是叮嘱弟弟妹妹,让他们长大也要照顾哥哥。甚至在后来,他弟弟娶媳妇的时候,父母也几乎不愿帮忙拿出彩礼,理由是钱要留着给哥哥养老。
以至于其他的孩子时常会感到不满,对这位哥哥也喜欢不起来,更甚至生出了憎恨。长大后,也对父母感到失望,都离家远去,不愿回来。
而他,因为面容丑陋,几乎是自卑到了极致。他脾气很不好,暴躁易怒。兄弟姐妹不愿亲近他,同学也躲着他,似乎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除了父母。
父母承诺会照顾他一辈子,他便也一年一年任性而封闭地活着。
后来年纪渐长,他看着别人结婚生子,心里越发羡慕。他也想有个媳妇,有个家。但他清楚,没有女人会愿意嫁给这样一张脸。父母甚至还想给他“买”个媳妇,但终究没能如愿。
眼看着同龄人各自成家立业,都走着自己的轨道,而他一直停留在原地。自尊一天天被现实磨蚀。终于,在他三十七岁那年,他决定离开家,出去闯一闯。
他很幸运,连他也觉得自己就是被命运眷顾的。才离家不久,他就带了一个女人回家,年轻漂亮,懂事又贤惠。并且还生了个儿子。
一时间,他顿时成为人人羡慕甚至嫉妒的对象。年近四十,他终于是抬起了头。他自信,炫耀,容光焕发,笑容满面,每天乐滋滋的。
可一个长期被众人贬低,看不起的人,突然过得比所有人都要好,那种心情是非常不好的,这种转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男人的嫉妒心很强,强到起杀意,要致人于死地。
那群男人有意无意地找他的“破绽”,想把他拉回原地,想摧毁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甚至想“尝尝”他老婆的滋味。他们表面看不起他,骨子里却是压不住的嫉妒。于是在终于等到一个能彻底摧毁他的机会之后,他们狂欢,他们讥笑,再一次把他踩在脚下。
而他,彻底崩溃。比起从未拥有,得到过再失去,更能让人发疯。
那天,他把妻子和儿子打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之后,他终于是安静下来,放声大哭。哭的凄厉,哭得丑陋。
他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过寻常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他哭着去抱女人,却发现女人一动不动,头上和身上都是血,呼吸几乎已经停止。他慌了,拼命想摇醒她。但女人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不会包容他,爱他了。
他崩溃到极点,紧紧抱着女人的身体,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得眼泪都干了。
最后,他拾起地上的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血不断从他身体往外涌,漫了一地。他紧紧抱着女人,像是真的很爱她一样。
那晚惨叫和哭声持续了一整夜,整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一眼。他们只把这当作一场热闹,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议论着,像是在听一出免费的戏。
直到天亮,安野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眨了眨眼,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慢慢坐起身。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呆滞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和身边一动不动的人,还有满地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就那样愣在原地,像是灵魂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壳。
而那些听了一夜热闹的人们,一大早便聚在了这户人家的门口,竖着耳朵探听里面的动静。一片死寂。
有人试着敲了敲了门,没有回应。于是有人干脆撬开了门锁。门被推开的的一刻,有人失声尖叫,有人几乎吓晕过去。有人赶紧把被关了一夜的两位老人从房间里放出来,老人一见到眼前的惨状,当场受刺激晕倒在地。
那天之后,“女人被男人活活打死,小子捅了老子,小子被吓傻吓哑了”成了整个城镇最热门的话题。
而对于小孩子而言,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真实的重量。他们只发现,从前的孩子王安野突然变得呆滞,好像听不懂人说话似的。
起初还有孩子想找他玩,但渐渐他们发现,就算把安野推倒在地,他也不会反抗,只是愣愣地躺着。不管对他做什么,他都默默承受,不哭不闹。
小孩子的恶,似乎是天生的。
他们渐渐从欺负这个“傻子”身上找到了乐趣,越来越没底线地戏弄他,打他,笑他,并从中获得快乐。
老师们起初还会唏嘘几句,偶尔出面制止,可时间长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了。
两位老人带着安野搬进了另一个儿子家。那家已有三个孩子,都比安野大几岁,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那家的大人不喜欢安野,从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孩子很会看大人的脸色,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两位老人自那场变故后苍老了许多,整日以泪洗面。他们对这个孙子的感情复杂难言,一见到他就忍不住落泪,抱怨,渐渐也就不愿管他。
安野后来就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他不能上桌吃饭,大人随手丢给他一个碗,给多少全凭心情。他从没吃过好的,也没尝过新鲜的,有时甚至连续几天不给一口饭。
他们待安野,像对待一条狗,甚至连狗的不如。
他几乎从未吃饱过,衣服也永远是破破烂烂的旧衣,没有一件合身。冬天裹着单薄的布料,从未感受过真正的温暖。
那家的大女儿曾可怜他,偷偷塞过几次吃的。可被大人发现后,她被骂到痛哭。后来她仍想帮他,可安野哪怕饿到发昏,也不再接受了。
他常常饿得受不了,就去街上翻垃圾桶找吃的,像条流浪狗。
街上的孩子追着他欺负,推他,踢他,拽他,朝他扔石头……他们嬉笑着,把这当作有趣的游戏。有些大人也会无缘无故踹他一脚,或朝他吐口水。偶尔也有心软的,给他一些吃的,但这样的善意太少,太短暂。
他就这样活着,渐渐习惯了。
一年又一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沉默地长大。
直到在安野上六年级的那个夏天,出现了一个女孩。
女孩经常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却从不靠近。后来,她开始会买些吃的,放在离他最近的垃圾桶旁,然后退到不远处,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把那些干净的食物吃完。她还会赶走欺负他的小孩,甚至呵斥那些戏弄他的大人。但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班上的女孩子间流行折纸星星。她们用各种各样漂亮的彩纸,折出一颗颗精致的小星星,互相赠送。
安野会悄悄观察着她们的动作,学会了折法。他没有彩纸,就裁下课本的纸页,撕成一条一条,默默地折。于是在下一次见到女孩的时候,他犹豫着,一步一步小心地靠近,留意着她的表情。
女孩没有反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走到女孩面前,从破烂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纸包起来的团,递给她。
“给我的?”女孩问。
安野没反应,只是一直举着那团东西。
女孩伸手接了过来,展开纸包。里面是几十颗用课本纸折成的星星,密密麻麻得堆在一起。她沉默地看了很久,安野就安静地待在一旁。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女孩问,“感谢吗?”
安野没有回应。
女孩后面也没说话了。
两人安静着。过了一会,安野突然蹲下身,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是粉笔头,那种很小的粉笔头,像是那种老师用到最后扔在地上的,被他偷偷捡了回来。
他用那短得几乎握不住的粉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
祝福
女话有些怔住了,好一会,她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惊讶,“你会写字?”
安野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又过了一会,女孩开口道,“你不是傻子啊?”
安野站起来,坐回女孩身旁。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安野再次蹲下,在地上写下他自己的名字。
“安野。”女孩轻声念着,“挺好听的名字。”
安野抬头看她。
“我叫颜妍。”她说,“颜色的颜,女字旁加一个开关的开的那个妍。能写出来吗?”
安野转头一笔一画在地上写出“颜妍”两个字,写完抬头看着她。
“嗯,写对了,就是这个。”女孩说。
安野站起来,又重新坐回颜妍身边。
“你没有笔,是吗?”颜妍问。
安野低头从书包里面的一个小兜,掏出了一把粉笔头,全都是他一点一点捡来的。
他没有笔,有一次他在教室的垃圾桶里捡到过一支被扔掉的笔,那是已经坏掉的笔,笔尖的子弹头掉了,但勉强还是能写出字。但后面被某个同学看见,硬说是他偷的,告到班主任那里。那天下午,他在教室后面罚站了一整个下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捡过什么东西了。粉笔头也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捡,偶尔运气好,能捡到还算长的一截。
颜妍带他去了文具店,给他买了一整套文具。
但后来在学校,有同学诬告他偷东西,又告到班主任那。于是那些文具全被没收,他在教室外面罚站了一整天。
颜妍知道后,放学路上堵住那几个学生,恐吓加动手,吓得他们再也不敢欺负安野了。
颜妍还到安野的学校,走进安野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尽管她还是个小孩,但气场很足,语气丝毫不怯,说得那个班主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不得不向安野道了歉,把没收的文具全数归还。
颜妍又给安野买了一个新书包。
但书包被家里的孩子抢走了,连同那些文具。安野不肯给,反抗过,结果就是被大人狠狠打了一顿。等颜妍再见到他时,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更别说衣服底下更不知藏着多少伤。
这一次,颜妍管不了了。
后来她只给安野买了本子和笔,最便宜的那种,并让安野不要在家里拿出来,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后来,也终于算是保住了。
后来,他们经常见面。安野每次都会送给颜妍新的纸星星。他们是同年级的,颜妍把自己的课本给了他,让他折星星用。
而且让颜妍感到惊喜的是,安野学习很好,各科都学的不错,尤其是数学,算的特别快,而且还是在心算的情况下。
安野上课的时候,会听课,听的认真专注,把老师讲的全听进去了。他整天也没事做,脑子里也不想什么事,就是听课。因为没有笔,他不像其他人记笔记在纸上写东西之类的,他大多数都是一动不动的看着黑板。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在发愣,像个傻子。但安野实际是在听课,各科都在听,并在脑子里理解。
在这其中,他觉得数学是最简单的,只是纯粹的计算,他已经练出了心算的能力,常常老师在黑板上写出题目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算出了答案,很是简单。
后来颜妍会给他带一些习题本和学习资料,让他学。安野的字写的不好,很大又歪歪扭扭的。颜妍就买了几本字帖,让他练字。
安野字练得很快,他不是那种大量的机械地重复,而是会跟着字帖上的步骤,会认真研究笔画的长度,角度,位置关系以及比例,认真思索字的结构。很快他的字就练的工整了。
安野很聪明,这是颜妍发现的。
夏天卷走蝉鸣,秋天驮着落叶,冬天沉默的降临。
安野最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很冷,冷得刺骨,他却穿不暖。尤其是一到冬天,他的手脚都会生出很多冻疮。先是泛红,干痒掉皮,然后开始溃烂红肿,钻心的痒,再之后就是流脓流血。他总是会止不住的抓挠,伤口反反复复的溃烂,折磨着人。
颜妍给他找了一件很旧的棉服和棉鞋,虽然看起来很破烂,但很暖和。她还给他买了药膏,让他偷偷的涂,冻疮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难受了。
然而在冬天快结束,春天要来的时候,颜妍消失了。
安野依旧每天折着星星,依旧经常去他们见面的地方,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身影。
现在他被学校重视起来了。因为在一次考试中,有了笔,他终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正常考试了。在场的监考老师都诧异,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写下正确的答案。那次考试,他直接考了第一名。自此,学校很重视他,尤其是在这小升初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