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妍从记事起,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被喜欢的、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可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没有人喜欢她,她像空气一样活着,每天看着大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长大,生怕犯一丁点错,惹他们不高兴。
妈妈讨厌她,不想看见她。爸爸对她谈不上讨厌,却也只是可有可无的态度。爸爸叫李正真,妈妈叫颜锦茉,颜妍跟妈妈姓。
听人说,她的亲生爸爸不是李正真,而是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妈妈怀孕期间出轨了,所以她才会这么不讨人喜欢。
直到她六岁那年,爸爸突然开始对她很好,关心她,给她买礼物。颜妍受宠若惊,开心极了,觉得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有一天,爸爸在她面前脱下裤子,叫她帮忙。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能帮上爸爸的忙了,高兴得不行。
她很听话,爸爸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努力讨好他,希望他能一直喜欢自己。
第一次真正感到疼痛,是十岁那年。爸爸说,这是爱,他爱她。那时候颜妍想,原来爱是会让人疼的。
没关系,她能忍。她只希望爸爸永远爱她,她也爱爸爸。
学校里的小朋友之间,偶尔会互相炫耀、比较,其实都是小孩子天真单纯的虚荣心罢了。颜妍也不例外。她炫耀自己的爸爸,说爸爸多么多么爱她,别人的爸爸一定不会像她爸爸那样爱她。
可其他小朋友说,这样不对,没有谁的爸爸会像她爸爸那样。
颜妍不再觉得骄傲了。她开始感到怀疑,为什么她的爸爸跟别人的不一样。
后来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一位很温柔的年轻女性,颜妍非常喜欢她。
她问她,“这不是爱吗?”
她答,“这不是爱,这是犯罪。”
后来,班主任被辞退了。
颜妍去班主任,跑到她家楼下,还没走近,就听见楼上传来剧烈的争吵声。父母在骂女儿多管闲事,不知天高地厚,惹了不该惹的人,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长进,天真到蠢得要死。
而那个女儿始终没有吭声。
楼下聚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这家的父母这几天一直在吵,本来挺和谐的一家人,现在天天闹得鸡飞狗跳。父母每天都忙着托人找关系,可能力终究有限。要是问题解决不了,他们家女儿怕是再也当不成老师了。
被辞退的原因是严重违规,这污点几乎断了她的路。而且她本来有个感情挺好的男朋友,两人正商量着要结婚,现在看来,这婚事多半也要黄了。
颜妍站在楼下,不敢上去见她。可就在这时,班主任下楼了,大概是出来透透气。颜妍看见她,那已不再是记忆中明媚温柔的模样,满脸都是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班主任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颜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转身逃走了。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李正真干的。她找到他。那是她第一次反抗,然后被一脚踹开。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学校里所有的男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似笑非笑,意味不明。直到有一天,校长终于忍不住了,把她带进了办公室。看着那张油腻猥琐的脸,颜妍平静地拿起一支笔,插进了他的眼睛。
然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喊叫。
第一次起杀意,是因为那个在街上捡垃圾的小傻子。据说他是捅死了自己的爸爸之后才变傻的。原来还可以这样,可以捅死自己的爸爸。那如果她也这么做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在街上捡垃圾的傻子?
不过也没事,至少她觉得自己不会像那个小傻子那么傻,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等她成了傻子,她可以罩着他,不让别人欺负他。毕竟傻子之间也要互相帮助嘛。
她去厨房挑刀,看哪一把适合捅人。她计划着该怎么下手,是出其不意直接捅,还是趁着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来。
可她的计划失败了,因为颜锦茉。也许是因为母女连心,天生就有那么点默契,颜锦茉似乎猜到了她想干什么。她让颜妍不要做任何伤害这个家的事,说她怀孕了,不想家里再生变故。
颜妍看着面前的妈妈。难得她们能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其实颜妍一直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天生就很喜欢妈妈。虽然妈妈对她不好,可她就是讨厌不起来,还总在心里默默期盼着妈妈能对自己好一点。
哪怕只是好一点点,她都会特别开心,特别欢喜。
为什么呢?明明妈妈对她那么坏。
颜妍想起学校课本里总写“母爱无私,父爱如山”,真会骗人,太可笑了。
颜妍答应了她,不会做伤害这个家的事。
十一岁那年,颜妍被李正真带到一个饭局上,送了出去。她被折磨,也逐渐学会了伪装讨好。在那种环境的耳濡目染下,她渐渐明白,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人人都争得头破血流。
但她没有认命。她甚至不恨李正真了。恨他,浪费感情。她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擅长演戏,能轻松取得所有人的信任,也许是因为她只是个小女孩,没有人会想到防备一个孩子。她偷偷录音、拍照、录视频,把一切都记录下来。等攒够了,就可以把所有人一起拖进地狱。
同年,她的弟弟出生了。他在爱里诞生,所有人都爱他,都为他的到来感到高兴。颜妍始终像个旁观者,平静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如何牵动所有人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会嫉妒,会有什么情绪波动,可事实上,她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只有一点,看见颜锦茉的笑脸,颜妍心里会微微动一下。在她的记忆里,颜锦茉很少笑,好像每天都活在痛苦中。直到她怀孕后,似乎终于放下了什么,整个人变得明朗起来,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颜妍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心里也会因此感到高兴。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完全不受控制地,就是希望妈妈能好起来。
为什么呢?明明妈妈对她那么坏。
颜妍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小人。生命真奇妙,一个生命可以孕育出另一个生命。她静静地看着他圆嘟嘟的脸,想伸手轻轻碰一碰。
“你想干什么?!”
颜锦茉突然冲了过来。颜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狠狠推倒了,头重重撞在墙上,晕眩了好一阵。等她慢慢缓过来,听见婴儿的哭声,看见女人正抱着孩子,轻轻柔柔地哄着。
她连看都没看颜妍一眼。
颜妍沉默地站起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那天,她搬了出去。
颜妍时常感到痛苦。她研究心理学,研究哲学,试图客观地理清、分析自己的痛苦。她又去研究宇宙,想用宏大的世界来稀释痛苦,可最终,她陷入了虚无。
地球在宇宙中渺小如尘埃,人又算得了什么?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人终有一死,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死,这个过程又有什么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连痛苦,也是没有意义的。
但虚无解决不了任何事,她依旧要面对现实。
于是她开始创作,试图抵抗这种虚无。她学习摄影,试图融入人群,与人交流,以此来获得某种所谓的意义。
她还意外地把那个傻子捡了回来。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意。那个傻子有一个听起来很不错的名字,叫安野。
颜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他回来,也许就是因为他是个傻子吧。他笨拙又纯粹,却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会关心她,会在乎她,会爱她。
连颜妍自己都觉得意外,但事实就是,自从有了安野,她的生活确实多了很多乐趣。
颜妍原本打算高考之后就实施她的计划。可又一次,似乎是母女连心,心有灵犀,颜锦茉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她恳求她,不要做伤害这个家的事,说自己好不容易放下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但这一次,颜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颜锦茉似乎知道这次劝不住了,于是对她讲起了往事。
颜妍的亲生父亲叫周承安。颜锦茉和周承安是青梅竹马,两家都是高知家庭,爷爷奶奶、父母、兄弟姐妹,无一不是高知。
他们俩几乎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称得上天作之合。两人相知相爱,顺利结了婚。
在满满的爱意中,颜锦茉怀孕了。所有人都很高兴,这个孩子将在爱里诞生,在爱里长大。
可就在那一年,周承安出轨了。不仅仅是出轨,而是犯罪,下药□□女学生。当时事情闹得很大,但被两家压了下来。
最终,周承安被家族抛弃。颜锦茉深受刺激,差点流产,几乎算是死了一回。
那时,李正真几乎每天都跑过来嘘寒问暖,十分殷勤。他和周承安是大学同学,因为是同乡,渐渐熟络起来。两人都回到故乡当了老师。
据李正真说,他第一次见到颜锦茉时就一见钟情了,只是一直埋在心里。现在有了机会,想争取一下。
可颜锦茉根本不喜欢李正真。且不说他普通的长相和矮小的身材,就连他一脸讨好的姿态,她也看不顺眼。但李正真能力不错,踏实肯干,懂得人情世故,脑子也灵活,又会讨好,分寸拿捏得很好。
颜家反倒觉得这个年轻人挺不错。而颜锦茉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也渐渐被他感动了。但也只是感动,并没有爱上他。只是她心已死,便和李正真结了婚。
婚后两人没有性生活,颜锦茉几乎是对李正真有生理性的排斥。李正真理解她、包容她,做一个很好的丈夫,这反倒让颜锦茉更加愧疚。可长久的压抑终究不是办法。
李正真在外面处处谨慎,从不敢乱来。在家里,颜锦茉只能用帮他用手解决,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于是后来,李正真盯上了颜妍。
颜锦茉恨周承安,把那份恨意也加在了颜妍身上,于是便默许了。
颜锦茉花了近十年,才终于放下过去,放过自己,接受了李正真,接受了现在的生活。
就在周承安出轨事件的第十六年,周承安出现了。
自那次事件后,周承安便被家族抛弃。但他没有放弃自己,去了另一个城市,依然热爱生活,有了妻子和孩子,过着普通的日子。
当年那件事,他其实没有任何记忆。那晚他好像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可事实是,他跟一个女学生赤身躺在同一张床上,而那位女学生也表现得完全不知情的样子。他有口难辩。
直到十六年后,那个女学生找到了他。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李正真一手策划的。她家穷,李正真跟她父亲做了一笔交易,给了她爸一大笔钱,让她扮成受害者,并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所以当年真正被下药的,是周承安。
十六年后,她父亲去世了,她第一时间来找周承安,告诉他真相。她说这么多年过去,她实在受不了内心的谴责。如果周承安愿意报警,她可以作证。
但周承安拒绝了。他感谢她告诉他真相,却不想她再因此受到任何困扰。他让她好好生活,说一切都过去了。女学生哭了。她说他是她最喜欢的老师,温柔又有趣,对学生都很好,理解包容,所有学生都喜欢他。
那时候,他一直是她心里的精神支柱。可是她把他的人生毁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愧疚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周承安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心情难以形容。他只是突然觉得很轻松,整个人都轻松了。他早就知道,哪怕自己喝醉了,也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他不是那种人。他也想去告诉所有人真相,想让李正真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