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沈述走进教室的时候,顾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英语书,但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盯着桌面某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沈述一眼就看见了那些伤——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青紫,眼睛下面有没睡好的青黑。
沈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书包放好,课本拿出来,一切如常。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早。”他轻声说。
“早。”顾阳没有看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述看着他,想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这几天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顾阳的眼睛——那双曾经亮晶晶的、像有星星住着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暗淡而疲惫。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来,说了几句关于成绩和选科的事,沈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顾阳身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的痂,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课间的时候,周雨欣跑过来,看见顾阳的脸,惊呼了一声:“顾阳!你的脸怎么了?”
“摔的。”顾阳简短地说。
“摔的?怎么摔成这样?”周雨欣不信。
“打球摔的。”顾阳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雨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沈述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那不是摔的”,想说“你爸又打你了对吗”,想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那些话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他们之间沉重的沉默。
上午的课,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偶尔顾阳会问一句“这题怎么做”,沈述会低声讲解。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他们的手没有在桌下牵在一起,肩膀没有挨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述说:“去小食堂?”
顾阳犹豫了一下:“好。”
两人并肩走在去小食堂的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沈述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他偷偷看了一眼顾阳的侧脸,那道青紫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一块烙印,印在顾阳脸上,也印在沈述心里。
小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述点了顾阳爱吃的红烧肉,顾阳点了沈述爱吃的鱼香茄子。菜端上来,两人安静地吃着,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隔壁桌的聊天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都成了背景音。
“沈述。”顾阳忽然开口。
沈述抬起头,看着他。
“下午有体育课吗?”
“有。”
“好。”顾阳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述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的发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下午的体育课,在操场。
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有点大,吹得操场边的梧桐树枝桠摇晃。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沈述不太喜欢运动,跑得慢,落在最后面。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踩到一颗小石子,脚踝一歪,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阵剧痛从脚踝传来,他蹲下来,手撑着地面,额头上冒出冷汗。
“沈述!没事吧?”体育老师跑过来。
“没事,扭了一下。”沈述咬着牙说。
“去旁边坐着休息一下。”老师扶他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沈述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色的袜子裹着脚踝,看不出伤成什么样,但稍微动一下就疼。他抬头看向操场,顾阳正在打篮球,运球,传球,投篮,动作流畅而有力。但他总觉得顾阳的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刻意在掩饰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阳停下来,看向这边。他看见沈述坐在长椅上,皱了皱眉,然后跟队友说了句什么,朝这边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喘。
“扭了一下。”沈述说,“没事。”
顾阳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肿了。”
沈述低头一看,脚踝确实有点肿了,隔着袜子都能看出来。顾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述“嘶”了一声。
“别碰,疼。”
“得揉揉,不然明天走不了路。”顾阳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这里太吵了,去那边吧。”
他指了指器材室后面的角落,那里很安静,没人。沈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顾阳扶他站起来,沈述的脚一落地就疼,身体晃了一下。顾阳伸手搂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两人慢慢走过去,肩膀挨着肩膀,像以前那样。但沈述能感觉到,顾阳的身体有点僵硬,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器材室后面的角落很安静,阳光照不到,有点阴凉。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地上有几片落叶。顾阳让沈述坐在台阶上,自己蹲在他面前。
“把鞋脱了。”顾阳说。
沈述解开鞋带,把鞋子脱下来。白色的袜子包裹着脚,指尖处透出淡淡的粉红,脚踝处已经有点红肿了。顾阳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后跟。
“袜子也要脱。”顾阳说。
沈述的脸微微红了。他慢慢把袜子卷下来,露出整个脚。他的脚很白,脚趾修长,指甲剪得整齐。脚踝处肿起来,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顾阳看着那只脚,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帮他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在肿胀的皮肤上缓缓按压,疼痛使沈述的脚绷直用力蜷缩。他能感觉到顾阳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疼吗?”顾阳问。
“有一点。”沈述说。
顾阳没有抬头,继续揉。他的手法不太专业,但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沈述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
他想伸手摸摸那道伤口,想问问还疼不疼。但他没有,只是看着,看着顾阳沉默地帮他揉脚踝。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呼喊声。
揉了很久,顾阳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述。两人的目光在阴凉的角落里相遇,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好点了吗?”顾阳问。
“嗯。”沈述点头,“好多了。”
顾阳松开手,但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蹲着,看着沈述的脚,看着那只被他揉过的、还泛着红的脚踝。
“沈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这几天还好吗?”
沈述的心揪了一下。他好吗?他不好。他每天晚上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晚的画面——顾阳爸爸铁青的脸,刺耳的话,顾阳被拉走时回头看他的眼神。他吃不下饭,画画也画不下去,速写本翻了好多天还是空白。
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顾阳会更难过。
“还好。”他说,“你呢?”
顾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好。”
两个“还好”,像两堵墙,把真心话挡在后面。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但谁都没有拆穿。
风又吹过来,吹起沈述的头发。顾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担忧。
他想抱他,想亲他,想告诉他这几天有多想他,想告诉他他爸爸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告诉他他很害怕,怕他们走不下去了。
但他没有。因为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沈述更痛苦。沈述已经够痛苦了,不能再让他承受更多。
“走吧,”顾阳站起来,“该回教室了。”
沈述穿上袜子,穿上鞋,站起来。脚踝还有点疼,但能走路了。两人并肩走回操场,一路上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体育课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回教学楼。走到楼梯口时,沈述忽然停下脚步。
“顾阳。”他叫住他。
顾阳转过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