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不会明白,屠夫有多孤独。”
张刃并没有在“屠夫”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而是突然感慨道。
她像是临时起意,更像为了转移关于吴理母子的话题。
崔美想借着这个话题来了解更多,但张刃明显没有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而那句“你也有成为屠夫的潜质”,却像是沾了蒜油蹭在崔美的皮肤上。
就算擦得干干净净,也始终能闻到那股挥发了也要钻进皮肉的味道。
屠夫,屠夫,屠夫。
死神,死神,死神。
主动砍杀的屠夫。
被迫挥舞镰刀的死神。
崔美用力摩挲着脸,她从颤抖着的双手里露出一双眼睛,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刚刚仓库里那个男的……”
崔美说的是王剑,却故意没有说名字,
“他死了吗?”
夜色变浓,巴士窗外的景色依旧蒙上与夜晚纠缠的雾气,分不清方向,更看不清景色。
尽管张刃坐在巴士车厢内,却跟雾气和黑夜融合得透出鬼气。
崔美问完,透过掌心看着张刃黑亮的双眼。
如果她和吴理在吴有刚出生时就认识,张刃的实际年龄至少也到中年。
进化的能量让她依旧维持着二三十岁的年轻状态,而那双锃亮的双眼,却比中年人更沧桑和幽深。
“死?你也知道,进化人类,是不可能死掉的。”
张刃终于回答道。
崔美一怔,看来张刃对无人之境外发生的事情,并不了解。
尤其是进化者也会死,这件事。
她没有打断张刃,安静地听她说。
“就算我把他剁成更多块,他的身体总能靠那该死的异能愈合,哪怕只剩下一部分,依旧有意识有思想。这是那些进化者引以为傲的优势,就凭这点,他们就以为自己永远站在高处,可以把普通人踩在脚下。”
张刃说着话的同时,手指关节被她自己捏得咔咔作响。
但她随即又露出稍微轻松些的笑容,说,“不过,被污染就不同了。”
“如果污染物开始吞噬残缺的部分……哦在那些碎块愈合前被污染物吞噬、取代,那这具人类的身体,就永远不可能彻底愈合,不管用什么先进的手段。啊哈哈哈哈……”
张刃大声的笑在空荡荡的车厢内回响,崔美却并不感到恐惧。
她笑着,又继续说,“当然,孩子,你也可以把他们继续当作人类,毕竟外表看起来,他还是个人,对吧?”
说着,她满脸兴奋地看着崔美。
刚到火葬场的时候,崔美从郑秋那听过一段古早的丧葬传说。
那是一个原始丛林的部落,部落里有着外人看来“野蛮”的丧葬文化——食人。
死后的人类被切成碎块,内脏被叶子包裹,肉块被放在火上烤,死者的家人们则将死者被烹调的人肉,分发给除了死者亲属外的人享用。
而食用到这些的人,更觉得这是种殊荣。
这一部落用这样听起来毛骨悚然的方式,来表达对死者的深切哀悼。
他们觉得,只有这样让□□从世界上消失,才能彻底销毁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才算是真正的“死亡”。
崔美的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这段遥远的记忆。
古老部落的人们并不理解“入土为安”和焚烧的殡葬文化,相反,只有肢解、消化,才是让亲人安心消逝的办法。
在查奥斯没人敢踏足的无人之境,分解、重组进化者,是为了“死亡”,还是“新生”?
被张刃的眼睛一直盯着看,崔美迅速召回自己的注意力,她企图找到合适的话来回应张刃。
“所以,被污染以后就没了人类的意识,像……蜡像那样?”
崔美问道。
蜡像。
那些面带微笑却眼神麻木的人偶们,更像是蜡像。
或者更像另一种存在。
血管里被注入防腐液的遗体,皮肤会灰暗紧绷,身体如同打过蜡那样。
这些人偶仅存的身体部位,就是这样。
似乎对“蜡像”这个形容不太满意,张刃撇着嘴巴冷笑着,说,
“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叫作‘工具’,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工具。”
想到之前乘坐巴士时沿途看到的场景,那些麻木、规律工作的人偶,比起有正常思维的人类,确实更像是一种人形的工具。
崔美并没有异议,更加不会反驳,她低头思忖着,接下来如何与这位情绪变化莫测的管理员进行更多对话。
巴士依旧在黑夜中穿梭,崔美不自觉看向越来越浓的雾气,同时也感觉这个时间夜里是真的有些冷。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张刃抬手按了座椅旁的一个按钮,车厢里不再一片阴冷的黑暗,亮起了让车厢看起来稍微温馨的昏黄灯光。
亮灯后,崔美甚至感觉身体都暖和了许多。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对自己的经历感到难以启齿。这很正常。”
张刃伸出一只手握住崔美有些凉的手,缓缓注入更多的温热。
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夹出一张卡片,跟崔美之前拿到的那张名片一模一样。
“我先带你看看其他人的。”张刃说。
崔美露出不解的神情,张刃却似乎会错了意,笑了笑对崔美说,“别担心,这是其他求助者捐赠的记忆,不会涉及隐私。”
张刃站起身,拿着那张卡片在车厢里刷卡机的位置贴了贴,看起来只是个摆设的卡机竟然亮了起来。
随即车厢内凭空出现了一个全息投影,开始播放着卡片里捐赠者的记忆。
王剑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与失踪人口资料中的模样没有什么差别。
他走进一家餐厅,在窗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好,我是王剑。”
他对已经在对面位置坐好的女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