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挤在门外的这些人很有耐心,没有人因为时间久就离开,他们不知疲倦,一直等在门口。
门上方的红灯倏地灭了,走廊外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突然变得安静。
拉开门后,陈胜楠推着推车,上面放着之前在B5房看到的保温箱,她身旁是几个看起来疲惫地穿着研究服的人,最后从门里走出来的是脸上汗还没擦干的张刃。
“又成功了一次!”
“哇,好漂亮……”
“看起来很有力气!”
“看那个眼睛多漂亮啊像琥珀!”
……
簇拥着推车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让出一个圈来,大家隔着保温箱,眼神齐刷刷地盯着保温箱里面看。
陈胜楠推着车缓慢向前,围成一个圈的人们就跟着陈胜楠的速度,一起向前挪动。
人群小声欢呼雀跃地讨论,离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越来越远。
那些快乐的笑声和交谈,饱含着真心实意的祝贺,就像一场需要团队协作的比赛结束,不管结果如何,伙伴们都会聚在一起抱头互相庆祝。
阳光穿透走廊一侧的窗户,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追随着这一群欢呼快乐的人们。
统一制式的保温箱体里,不再装着圆滚滚的孵化蛋。
这是崔美第一次见到里面装着其他东西。
里面是一个新生命,是一个会哭会笑活生生的新生儿。
人群逐渐远去,兴奋的人们讨论着给小婴儿取什么名字,要安置在哪个房间。
崔美还站在原地,她疑惑地问,“这是……”
“虽然经历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还是会觉得生命很神奇。”
张刃脱掉研究服外褂,里面依旧是利落干练的一身黑衣装扮,她揽着崔美往前,示意边走边说。
“孵化蛋里刚出生的孩子是这样的,如果你见过传统生产模式,会发现经过培育舱里孵化蛋出生的婴儿,跟通过母体出生的婴儿不会有太大区别。如你所见,这个刚出生的女婴,来自被自然城市工厂废弃的孵化蛋。”
前一晚见到那些孵化蛋时,崔美猜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在田天回溯给她的记忆里,她是没看到被废弃的孵化蛋运往哪里,后来崔美实在好奇,分别私下向白见真和明野打探过,废弃孵化蛋的去向。
无一例外,她们能打探到的消息都是工厂会有渠道销毁。
“你是不是也以为,这些检验不合格的孵化蛋,会像工厂对外宣称的那样,合理销毁掉?”
张刃带着崔美,跟在推着保温箱的陈胜楠身后,继续说。
每次听到这些孵化蛋会被销毁,崔美都会感到心里非常不适。
“我一直想问,就算是未达标的孵化蛋,可这里面的生命体基本算是培育完成的,销毁不就是在杀人吗?”
“就是在杀人。”
张刃听到这,笑了,她指着陈胜楠推车里那个小婴儿说,
“你看,废弃的孵化蛋里出生的,根本不是什么残疾,也不是怪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普通人类婴儿。说是要销毁的那些孵化蛋,其实就是被放弃的生命,这些生命大部分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类,更多是女婴。”
“张老师,为什么要救这些孵化蛋呢?如果就让他们被销毁掉,不就不用出生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些孩子,根本就不想出生。”
崔美望向西栋二层没有尽头的长长走廊,突然停住脚步,她看着张刃的背影问。
前一天夜里,张刃也是这样带着崔美穿过了这栋楼里的漫长长廊,东侧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小路。
小路两侧低矮的夜灯在寂静的夜色里给她们两个引路,张刃示意崔美跟着她走。
崔美在黑夜里继续讲着脑子里的故事。
“后来我才懂,我再努力也没有用,在他眼里我甚至不如他工作用的工具有价值。”
纸扎人和棺材甚至还能卖钱。
“直到有一天,他说第二天有事要找我,让我准备准备,甚至还对我笑。我一整晚都没睡好,以为他终于也认可我给我工作机会。结果……”
“我以为的客户,是他想巴结的人介绍来相亲的男人,我以为的工作机会,是他谈生意的筹码,我以为自己被看到了,却只是他用来交换礼仪的货物。”
“对方对他说,你女儿真不错,能干,漂亮,勉强配得上男方的时候,他好像忘了自己明明说过女儿克自己。”
路上只有崔美说话的声音,和她们穿过长长的小路时踩在石子的嘎达声。
在这条路上走了许久,实在太黑了,崔美看不清路两侧的情形,最后张刃带着她在一栋小房子门前停了下来。
“原来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会是这样的。其实我或许也不是没有用,从最开始我的人生就是被计划和安排的,不是她的女儿也不是我自己,只是他的资源而已。”
一夜过去,崔美站在另一条长廊上,她重复着故事里“父亲”说过的话,“他说得或许也没错,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生,如果没有出生,就不会有这些烦恼和痛苦。”
“但你出生了,既然出生了、长大了,就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张刃转过身看崔美,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孵化蛋根本就没有什么合理的销毁方式,这些不被期待出生的生命,会在查奥斯里另一个充满利益和算计的角落里出生,然后这些被遗弃、被放弃的生命,一出生就被明码标价,成为别人手里随意使用的工具和产品。”
“你说这些孩子如果在那样的地方出生,明明知道自己有父母却被当成垃圾丢掉,再被当成商品转卖,等到那个时候,他们是不是也会像昨天的你一样,问出同样的问题?”
只有荧光点点照亮小径的夜晚里,崔美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她问张刃:
“让我痛苦的人,也会被砍下手脚成为‘人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