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美右手捏紧了气雾枪的手柄，她紧盯着屏幕上三张熟悉的脸，似乎只要这样，就能分辨出她们微弱平静的呼吸是不是还存在着。

“然后呢，她们会怎么样？”

崔美看不懂病床旁机器上繁复的字母数字，滴滴平稳跳动着的波形图好像在说，她们现在正在甜美的梦境中，情绪安稳无比，崔美整个后背都浸着冷汗，睡衣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进入无人之境的，只有两种人：走投无路，在这里跟大家成为伙伴和亲人的人，而另一种人……”

张刃拉长着语调，微眯着眼睛看着崔美的脸，继续说：

“就是想破坏这里，成为所有人敌人的人。你猜猜看，这三个人，是哪种呢？”

崔美向后退了半步，她瞳孔不自觉颤动着，脑子飞速运转却也想不明白。

她原以为这里跟之前遇到被污染的里域空间一样，大家只是分开在不同的区域，或者空间里，总会有办法再遇见。

可是为什么她们在一起进入无人之境之后，其他人如同被催眠般困在了某个地方，而她却可以算是相对自由地在无人之境里行动。

“成为敌人的话，会怎么样？”

崔美这几天在无人之境里见到的，就是张刃口中的前者，而所谓的后者，应该就是那些成为工具的人偶，以及突然闯入的吴有。

但她看到的人偶，应该都是男性。

与其猜测她的伙伴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如干脆点直接问张刃。

别无他法，从最开始崔美就知道，如果真的正面冲突，她或许还能跟吴有这种看起来满是心眼，实际上蠢得要命的人周旋片刻，可眼前这个女人，她根本不可能是张刃的对手。

“如你所见，就像那些麻木失去神志的人偶，成为无人之境里无休无止工作、没有感情也不会死亡的工具。”

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张刃回答着崔美的问题。

崔美蹙眉，急切地继续问，“你怎么能判断，她们一定就是大家的敌人呢？”

张刃缓缓抬起眼睛看着崔美，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着说：

“我还以为你会问，为什么你进入无人之境后，没有躺在某一间病房里，被读取记忆碎片。”

崔美原地怔住，她攥着气雾枪和钩针的掌心都在止不住流汗，如果能大口呼吸，她此刻想猛吸几口清冽的新鲜空气，她整个喉咙和胸口都被堵得上不来气。

可她又不能表现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因为她一个人的失误，可能会害了其他三个同伴。

她耸了耸肩，满脸无辜，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可能因为我是没有进化的普通人类吧，而且那对母子应该也是不小心来到这里的吧，他们不是也没有被读取记忆碎片吗？”

故作思考数秒，崔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指着屏幕上的三个人继续说：“我猜，会躺在这里的人，应该都跟之前提供记忆碎片的志愿者一样，她们都因为某些事感到痛苦，想要得到无人之境的帮助。”

张刃突然大笑出声，她反问崔美，“那么你呢？你之前不是也说自己是来这寻求帮助的？你也对我讲了自己的故事，难道你就不觉得痛苦，想让其他人把你从这种痛苦里解脱出来吗？”

“来吧，崔美，选择权交给你，你来猜猜看她们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

张刃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崔美，

“但是有一个条件，如果你猜对了，那么你就拥有自由，可以选择让我帮你从痛苦里解脱，或者让我送你离开这里出去也没问题，可她们就要变成人偶留在这，相反嘛……”

她的表情不再如往常那样平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些诡异的、对未知结果的兴奋，张刃继续说着：

“相反，如果你猜错了，不管她们是敌是友我都会放了她们，只不过你要留下来，可惜你只是普通人，大概就没有其他人那么好的运气了。”

张刃并没有直接说，如果崔美留下来，这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可崔美猜，或许她能侥幸留下一条命，成为这里人偶大军中的一员，留下一口气，不人不鬼苟延残喘地“活着”。

不管自己死活也要去救别人的性命吗？不，她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圣母心。

可床上那三个进化者不一样，因为她的选择，就要让别人承担不可挽回的后果吗？

就算是再普通的同事，她好像都没有办法看着她们变成麻木的人偶。

出来工作而已，大家没必要搭上这么多。

张刃当下让她做的，就是成为“死神”。

镰刀向外，保全自己的性命。

或是镰刀向内。

可现在握在她手上的，不只是白见真她们三个的命，同样还有这个“崔美”的。

如果是那个永远在人群里没有存在感的崔美，那个会沉默着撕碎被迫成为繁衍工具申请书的崔美，她会怎么做。

她只能凭借着她这几天在这里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硬着头皮去大胆猜测着缘由。

可崔美心里，还有着另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想。

崔美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食指在气雾枪扳机孔转了一圈，最后握紧了气雾枪。

“我怎么知道她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