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议论纷纷,有些脑袋灵光的,现在咂摸过味儿来了,对着那道长指指点点:
“为什么神谕所指的另有其人?这道长莫不是诓人的?”
“哎哎,你看那神谕里写的‘血染戏台’,指不定叶大侠就是被他们孙家害死的,还要栽赃给无辜的小姑娘!”
道长站在门槛内,面前是连他也闻所未闻的神迹,背后是身后民众们愈发深重的质疑,一时间如坐针毡,煎熬万分。
这时,温承歌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淡淡开口:“还要装作无辜么?”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到道长耳朵里却重如千钧。顷刻间,他冒了一头一身的冷汗,最后一道心防彻底被击溃,道长大喊一声,双膝狠狠磕在了青石砖上:
“我,社稷神明鉴啊,不是我的错!对……是他!是孙喜禄!是他让我污蔑这位姑娘的,我是迫不得已啊!”
他慌乱中口不择言,将孙喜禄先前交代的一切和盘托出,那声音在寂静的社稷庙中格外响亮,让堂内堂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待知府开口说什么,积怨已久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庙内。孙家人见势不妙,也顾不得辩解了,忙不迭的逃出了社稷庙。
那符文随着孙家人被赶出庙便渐渐消失。知府老爷叹了口气,轻轻摆手:
“去。事到如今,该查查孙家了,三日内,把结果送到我案上。”
几名随从官员低头应诺,不少人眼底都藏着窃喜——扳倒一个孙老爷,他们的仕途也得宽阔许多。他们快步离开,唯知府一人依旧伫立在社稷庙内。
许久,他恭恭敬敬地为神像上了香,拜了礼,转身准备离开。
“知府大人心中清楚,就算燃了全朝的香火,夜里也睡不安稳。”
知府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只见先前被千夫所指的堇发女子正倚在雕花廊柱上,面上波澜不惊。
“若是问心无愧,尽职尽责,便也不差那一炷香。”
宜昌城内盛极一时的孙家,终于狠狠栽了个跟头。
做法当天下午,道士们早已逃之夭夭,义愤填膺的民众还想去找孙家要个说法,却被宅门前的官府人员拦了下来。
有不死心的一打听,原来是按例审查。这一查,把孙家三代人累累罪业与财富查了个底儿掉。
田产地契一摞摞往上交,金银珠宝一箱箱往外抬,让宜昌城内所有人都开了眼界,这件事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一桩快意笑谈。
最后合计下来,孙家的宅子和家产,一并抄没,充入国库。知府大人亲身督促,务必要还冤屈者一个清白,以证天道。
孙喜禄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潭,一无所有,被愤怒至极的父亲一巴掌打落了好几颗牙,彻底沦落为笑柄。
他夜里在客栈小房间内,裹着仅剩的一卷旧棉被,心中的怒火与恨意几乎要淬上最狠辣的毒。他恨叶烛南,恨那堇发女子,恨道长,恨父亲,恨那戏台和他爹的什么社稷神。
去他的社稷神!去他的酬神戏!都该死!
孙喜禄辗转反侧,恨得牙痒痒,恨得心中火烧火燎,恨得眼前阵阵冒黑光。夜深人静之时,他一个人坐起身来,咬着牙穿好衣裳,将火折子凑到炉边点燃又吹熄,放进竹筒中。
随后,孙喜禄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向戏台的方向走去。
都是这破戏台害得他沦落至此,留它做什么?干脆一把火烧光好了!连带着叶烛南的尸体,烧它个一干二净!
仇恨支撑着孙喜禄一路赶到戏台下,今夜,台前并没有那戏声,真是可惜。
孙喜禄从竹筒中掏出火折子,吹上一口气,那火星瞬间燃烧起来,明明暗暗地火光照在他脸上,狰狞可怖。
就在孙喜禄准备将火折子丢在台上时,那微弱的火光中,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面孔。
那女子出现得无声无息,鬼魅一般。孙喜禄吓得一激灵——那不是叶烛南吗?!
火折子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灭了。孙喜禄连连后退,最后腿一软跌坐在雪地上,他看得真真切切,那就是叶烛南!
“你……你不是死了吗?!”
叶烛南面色惨白,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当然,我如今的境地,可都是托了孙少爷你的福啊。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她似乎是飘过来的,在一片死寂中向孙喜禄袭来。孙喜禄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大喊着向前跑去。
“有鬼啊!有鬼啊!有鬼——”
他跑出去十几步,边跑边回头看,却发现叶烛南已经消失在原地。孙喜禄稍稍松一口气,回过头来,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另一副面孔。
那是叶烛南吗?孙喜禄惊慌的目光停在对方面上。那身戏服打扮下,她越看越像是另一个人。
不对,不是她,绝对不是她!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身着戏服的女子看着他这狼狈的样,忽然冷笑了一声:
“孙喜禄,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你是,白、白……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孙喜禄似乎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四脚并用在地上爬起来。
他还没爬两步便失了力气,趴在地上,却仍然扭动着,挣扎着往前爬去。忽然之间,他哈哈大笑起来,面上的恐惧中混杂着癫狂。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都该去死!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彻底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