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院子寻师父,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想着,他夜里该回来了吧?等他回来了,如果看见我没来迎接,他又要吹胡子瞪眼,说我目无尊长。那个古板的老头子最喜欢念叨这些。
“于是我在门口的台阶底下坐了一整天,看着夕阳沉下去,看着月亮升上来。山里的晚上真冷啊,我冻得瑟瑟发抖,他居然忍心看着他的徒儿吹寒风。
“第二天早上我在台阶上醒来,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我心里觉得奇怪呀,以往这时候一睁眼,我该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盖着暖和的被子,然后他会端来一碗姜茶让我喝掉。
“但是没有被子,没有床,也没有姜茶。我终于想起来,我师父回不来了,我没有师父了。”
她讲到这里,似乎是觉得眼睛有些酸涩,闭上双眼缓了好一会儿。
“现在想想我也挺好笑的。我当初告诉你,我是被师父赶出来历练的,对不对?
“其实我撒谎了。我那天和他吵了一架,很激烈地吵了架,原因也很简单:他要我练枪,但我偏偏喜欢用弓。我于是说,等着瞧吧师父,我用弓也照样能锄强扶弱,行走江湖!然后扬长而去。
“但我明明还没有证明自己,他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呢?除了那杆原本要送我做的‘出师礼’的长枪,他什么都没留下。”
叶烛南揉了揉鼻子,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依然半点泪花也不见:
“师父被害,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背着这杆枪再次离开家,为他报仇。其实这三个月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我是不是很绝情?
“也罢,不说了,咱们还要去看酬神戏呢,可不能毁了气氛。”
温承歌默默听完了她的叙述,点了点头,握住叶烛南的手腕:
“好,我们一起去看。”
叶烛南盼了许久,可算是如愿看上了一场酬神戏。
“真好啊!”
她起初挤在了戏台的最前排,又觉得仰着头看不真切,干脆拉着温承歌挪出人群,攀上了戏台边上那棵树,坐在了其中一根枝桠上。
这一切都和温承歌记忆中的极为相似,响彻云霄的锣鼓声,台上戏服繁复明艳的伶人,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的喝彩叫好,夹杂着摊贩的吆喝与孩子的嬉笑。
但这一次,她似乎看见了民众们流光溢彩的愿力,借着这一方与天地同宽的戏台,流向镇守四海的社稷神像。
她头一回认真地闭上双眼,许下自己的心愿。
就算一朝香火断绝,灵脉枯竭,只要她温承歌还存在于世间一日,便定要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
“前辈,你在想什么呢,要不要说给我听听?”
温承歌淡淡一笑:“或许那名为白庭柳的女子,她也会喜欢寓意这样美好的戏曲。”
“我觉得会啊!她也是善良的好人,我想,她,还有师父,他们大概都会喜欢酬神戏吧?……”
叶烛南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偏过头,目光依旧盯着台上的节目,眼前却渐渐模糊起来,只剩一堆五彩的颜色。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划过她的面颊,打在手背上。
叶烛南顿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她下意识地抹去那些泪,出口的话已经带上了鼻音:
“师父说过,看年戏,就要开开心心的。”
越是这么说,那泪水却越止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串串落在手上。
迟了三个月的眼泪终于从心中流淌出来。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温承歌静静地看着她从最初的哽咽,慢慢变为声嘶力竭的嚎啕。
唯有戏曲能够掩饰无言的脆弱,唯有泪水能够祭奠逝去的亲人。
最后,那哭泣渐渐止住了,叶烛南安静地抽噎着,眼睛依然盯着花花绿绿的戏台。
温承歌询问的目光望向她,叶烛南点点头。
尽管哭得很丢脸,尽管天寒地冻,屋顶上的雪还未融化。但她却觉得,自己似乎从一场沉寂许久的寒冬中走了出来。
“前辈,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叶烛南忽然开口。
温承歌认真地凑过去端详着她的脸,叶烛南的双眼已经肿的不成样子,她偏过头去:“还行。”
叶烛南发誓她看到了对方一闪而过的笑意,恼道:“前辈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
她自己话说了一半,听着闷闷的鼻音,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二人在戏曲中无声笑了许久。
等到她们笑够了,温承歌张开双臂,在叶烛南有些错愕地眼神中,轻轻抱住她。
她的声音顺着身躯震动,清晰地传到叶烛南耳中:
“接下来一路到东海,你愿意和我同行吗?”
叶烛南愣神了许久,绽开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好啊,前辈,接下来这一路,请多指教!”
温承歌挑了挑眉:“既然如此,先把称呼改一改——不必称呼我为前辈,论年纪,我也只比你稍长一岁而已。”
叶烛南瞪大了双眼:“啊??原来是这样吗?!”
……也罢。温承歌笑着抬头,继续欣赏着台上的戏曲。
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