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前的李大监副，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自己此刻会身处神女所歇息的驿馆之中。

目送温承歌踏出门外后，李熙宁起身收拾好散落一桌的信纸与文卷，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总会瞟到那张墨迹尚未干透的拓纸。

古居燎的符文……形制特殊的骨牌……她之前在弘文院肯定见过来着！好像就是五六年前的事儿，那时候自己还在京城当值，某一个下午读书消遣时意外看见的，只是那时她匆匆扫了眼，并未放在心上。

弘文院绝对有那么一副古卷，千真万确。但那副古卷上究竟写了什么？

李熙宁绞尽脑汁回忆着为数不多的回忆，却连一丝清晰的画面都抓不住。

她有些懊恼地叹口气，把记录着神女消息的文卷往桌上墩了墩。那么厚一沓纸，纸上自己的笔迹潦草得像蚯蚓爬，看得李熙宁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这么一份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晚上得重新整理抄写成卷，过两日呈报给太子。上个月天象仪录出的消息还要她来审查，监正又告了半月的假归家，现在不仅是江南的天问馆，全钦天监的公务都要她一一过目拍板……

好烦啊！她难道是什么很勤快的人吗？？

李熙宁揉了揉眉心，又把那张拓纸小心拿起来，对着光左瞧右瞧，越瞧越移不开眼，恨不得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点什么新东西来。

她摇了摇头，心中权衡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虽说原定的计划是今晚先把公务做完，明日一早便赶往弘文院，但是以自己现在这无论睁眼闭眼符文都在脑海里乱飘的状态，她真的能安心处理公务吗？

要不，今天晚上就去查查？

李熙宁扭头看看窗外，天色尚且亮着，但算算时候，等她赶到弘文院，人家大概也要闭馆了，还是算了吧。

不对，她现在有太子赐的行天令，就是半夜闯弘文院的大门都无妨。若是查得太晚夜里回不来，就在那找个桌案歇息一晚也行……

李熙宁越想越亢奋，只觉得一股热血往头上冲。她把文卷往桌上一拍，拿起那张拓纸小心叠好放入衣襟之中，大步流星地踏出天问馆。

“备车，去弘文院！”

给太子当牛做马这么久的报酬在此刻终于展现。凭借着一块做工精巧的令牌，李监副大摇大摆地走进弘文院，略去了院中官员的问好，一门心思直奔藏书阁。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弘文院内灯火通明。李熙宁费了些功夫进入阁内，顺着台阶一路来到偏阁。

偏阁没什么人，光亮也比主阁少上许多。李熙宁浑不在意，兀自拎着灯笼凑近摆着各类文卷的立架，借着那点亮光仔细翻阅每一卷的名册。

她顺着或熟悉或陌生的卷名看下来，心中大概有了底儿：

各地弘文院的书目类别的确大同小异，唯一无法知晓的是，她当年在京城所见的那册古卷究竟是大部分藏书阁皆有的誉本，还是唯京城弘文院特有的孤品。

李熙宁一面继续查着名册，一面暗暗祈祷答案是前者。她可不想再在马车上颠十几天赴京，何况若是不打招呼私自回京，恐怕前脚刚踏出江城，后脚就被太子猜忌上了。

她一层一层查过去，终于在层柜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之中有了发现。

对，就是这一卷！李熙宁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几步赶到桌案前翻阅。泛黄的纸页翻飞，临到某一页时，她忽然停下来，把信灯凑近细看。

“居燎纪二零八年，王札和那自认有功，生不臣之心，与沙阿分庭抗礼……”

她一句句默念着有些斑驳的字迹，翻过一页，当熟悉的纹样赫然映入眼帘。李熙宁忙从衣襟中摸出那张拓纸，与文卷一一比对。

兴奋与某种紧张混杂一气，让她拿着拓纸的手微微发颤。李熙宁长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却是越看越惊诧：

怪不得她对这副骨牌的纹样有些熟悉，原来它并不属于当今居燎王族中的任何一支，而是百年前那场内斗中覆灭的亲王札和那一系！

兄弟阋墙兵戈相向，在居燎本不是罕事，但这一场内斗足足持续十数年，其战况亦是绝无仅有的惨烈。即便居燎最终并未因此走向覆灭，也足足用了三十年恢复，历经两代君王才从它的阴影中走出。

据说当时那位沙阿最终击败自己的兄长极为后，几乎屠尽了札和那一脉所有人，手段极为残暴。此后这一支王族便也彻底凋敝，消散于风沙之中。

李熙宁阅及此处，不禁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心中念叨：

虽然江城已经入夏，夜里在这阴凉地方待久了，总觉得有点冷飕飕的……莫非是困了？

她甩了甩手打起精神来，继续看下去。

那位沙阿拼尽全力夺得王位，却并未坐多久，于二一六年暴病而亡。

卷中提到，他的死因在坊间众说纷纭，大部分人认为他行事乖张暴戾因而被谋害，也有人说他被煞气迷了心窍，更有甚者大行鬼神之事，认为是那些被他杀死的冤魂回来索命……

无论如何，这件事放在整场声势浩大内战中，也只算一个不起眼的小波折，在史料寥寥数语便算结束。

李熙宁轻轻捻着纸页，眉头一点一点皱紧。百年前被覆灭的亲王一系族徽，如今为何又再次现身？这上面恐怕还有好些文章可做。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有人要打着它的旗号，挑起新的战争。

噗嗤！

身后的窗户忽然爆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偏阁之中格外清晰。

李熙宁下意识地偏过身，余光只见一个黑影闪过，瞬间便感受到有东西扎入了自己的右臂。

下一刻，尖锐的疼痛传遍全身，她闷哼一声，瞪大了双眼。随着她这一躲，另外一枚物件擦肩而过，扎在了桌案上，那东西原是一枚飞镖，锋利的镖刃闪着寒光。

不好，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