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的温泉池冒着袅袅白气。

硫磺的气味弥漫在夜风里，不算好闻，但比起克洛里斯港那些工业废气的味道，已经算是奢侈的享受。池水来自地底深处的火山活动，即便在这颗被公司榨干了资源的边缘星球上，也固执地维持着四十度的恒温。

波提欧站在池边，盯着那一池乳白色的温泉水，表情活像在审视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但那表情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老子为什么要陪这个疯子来这种地方”的嫌弃。

“你确定这玩意儿泡了有用？”他问，机械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腹部，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老子全身都是铁皮，泡一百年也长不出一根汗毛。还有这就是你说的‘必要’准备工作？”

说话间，安格利特已经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对付那些珍珠母贝的纽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听到波提欧的问题，他抬起眼睫，绿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试试呗～”他说，“反正又不会生锈。”

波提欧发现安格利特似乎格外执着于研究他的身体，先是充电口，后来又是身体材质……这家伙不会是有什么奇怪癖好吧？

想到这波提欧莫名感到一丝恶寒，但很快因为相信自己的武力绝对不会让某人得逞而压了下去。

安格利特包下一片露天温泉，比起热闹的多人游玩他更喜欢独处，哦，那个百分之八十成分为螺丝钉和贴片的某人被他自动开除人籍。

此刻阳光正好温泉又靠近海边，刚好可以一边享受一边欣赏风景。

但波提欧此刻没心情寻欢作乐，再他看来安格利特的行为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老子先走了。”他转身正欲离开，没有丝毫给安格利特反驳的机会。

安格利特半张脸埋进水里盯着波提欧的背影没有说话，下一秒一道黑影闪过落在池水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那具沉重的机械躯体确实如他所想——比看起来还要沉。

被溅了一脑袋水的安格利特：失算了。

他抬手抹掉挡住眼睛的水，睁眼对上波提欧充满无语的眼睛，安格利特眼底狡黠的笑意没有躲过波提欧的眼睛。

波提欧：“……”

不知为何，安格利特种种行为落在他眼里和吸引大人注意力的熊孩子没什么两样，但熊孩子抓住揍一顿就老实了，可安格利特是抓不住也揍不得。

“你想做什么？”波提欧没好气地问。

“泡温泉呀，多舒服。”

但波提欧不为所动，依旧只盯着他。

安格利特索性放出大招，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两只酒瓶在波提欧面前晃了晃，黄澄澄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在靠近瓶口的地方翻涌出白色浪花：“好啦好啦～陪我喝完就跟你解释清楚～”

闻言，波提欧不放心地瞅了一眼安格利特，毕竟以他的直觉来看安格利特没憋好屁。

他不怕水。那身铁皮密封得比潜艇还严实，在巡猎命途的加持下，别说温泉，把他扔进岩浆里都能活蹦乱跳。

安格利特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弯起唇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反驳，就是默认了。

“站着干什么？”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顺便拿出两个酒杯，“坐下。”

波提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水里那个已经舒舒服服靠在池壁上的黑发混蛋。

波提欧骂了一句极脏的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去。

安格利特倒好了酒，见波提欧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主动将杯子塞进他掌心，波提欧下意识握住酒杯的木质把手。

安格利特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邀功似的举起酒杯：“尝一口，保证让你难忘至极～”

“幼稚。”

波提欧没反驳，舒舒服服地往池壁上一靠——虽然他那个金属后背根本感觉不到什么舒不舒服。他只是找了个姿势，让那身沉重的铁皮能安稳地沉在水里，然后把机械手臂搭在池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硫磺的气味在夜风里飘散。

他在某人期待的目光中举起酒杯放在唇边，一股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小麦香气顺着冰凉的酒液滑入喉管，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草原。

月光落在水面上，把乳白色的温泉水染成了淡淡的银灰色。远处的建筑群在夜色里投下扭曲的影子，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空旷而寂寥。

波提欧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外壁的纹路，半晌才开口，声音艰涩沙哑：“这酒……哪来的？”

“诶？我想想……”安格利特做出思考的动作，在波提欧逐渐炽热的目光中猛然泼了一盆凉水：“忘记了，可能是从哪个酒水收购商淘来的特产？”

波提欧眼底的炽热骤然熄灭，语气失落：“是吗，那可真是太巧了。”

后续的两人就这么泡着，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水波轻轻晃动，在金属和皮肤之间来回荡漾。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波提欧开口了。

“所以你他宝贝的拉我来泡温泉，到底想干什么？”

安格利特没睁眼。

“放松。”

“放屁。”波提欧嗤了一声，“老子这身铁皮，泡一千年也放松不了。你有话直说。”

安格利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

那双绿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两颗猫眼石。他盯着波提欧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