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空间宽敞而舒适,暖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与赛场边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个世界。
晏离与谢浅夏相对坐在小巧的餐桌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晏离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谢予今天的情绪不太稳定。”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
“您应该也看到了。这对他,对他的职业生涯,都不是好事。”
他试图将谈话的锚点定在“现在”,定在她的儿子“谢予”身上。
然而,谢浅夏只是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玻璃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清水,仿佛没有听见他关于谢予的言论。
她放下水杯,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赛道轮廓,眼神染上几分朦胧的追忆。
“以前,你赛车出了事,躺在医院里。”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度,“我来看你,你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倔强,不肯服输。”
晏离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再次尝试将话题拉回:“过去的事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现在,谢予他……”
“那时候你才多大?”谢浅夏打断他,终于将目光转回他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却也是不容偏离的掌控,“好像比小予现在还要小几岁。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再次用“过去”覆盖了“现在”,用“曾经的晏离”模糊了“当下的谢予”。
晏离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沉浸在往事里,不容置喙的柔和。
他明白了,她来到这里,并非为了解决儿子当下的困境。
而是为了在他面前,再次确认和重温那段属于她与他之间早已被时光封存的过往。
晏离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杯中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看来,”晏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我们无法就‘现在’进行有效的沟通。”
谢浅夏没有起身,只是仰头看着他,唇边依旧挂着那抹基于怀念的浅笑:
“阿离,有些过去,是绕不开的。”
晏离没有回应,走向车门。
“阿离。”
她唤他,他却也停下脚步。
谢浅夏问得轻缓,却字字清晰,“如果你已经不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刻意接近小予?”
“我不喜欢你了。”
晏离没有回头,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决绝。
身后静默了片刻。
“是吗……”谢浅夏最终只是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阻拦。
晏离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将房车内那过于温暖,带着往事气息的空气彻底甩在身后。
室外带着凉意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周身残留的暖意。
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因赛事散场而显得空旷又凌乱的场地,一种奇异的空旷感也随之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茫然与恍然。
那个在他记忆中被岁月柔光精心笼罩、承载了他最初最纯粹情感的谢浅夏,那个他曾经以为无法逾越、也无法真正释怀的身影,在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中,似乎悄然褪去了那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晕。
她执着于过去的样子,她试图用往事捆绑他的姿态,都让那个在他心中盘踞多年的完美幻影,裂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清晰缝隙。
原来,他长久以来放不下的,或许早已不是她本身,而是那个曾经倾尽所有去喜欢、去仰望的、年轻的自己,是那段被时光和自己联手无限美化的青春。
此刻,夜风拂面,天地茫茫。
他忽然觉得,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连同它带来的所有纠葛、不甘与痛苦,都像退潮的海水般,在心底留下了一片广阔而潮湿的沙地。
痕迹犹在,清晰可见,却不再具有淹没他、困住他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