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气从脚底钻上来,身上却灼得火热。
莫兰意识昏沉,极力睁着眼皮,不让自己彻底沉沦下去。
面前站着一位身量不高的青年男子,面目几分熟悉,正是他初到聚香阁那日赶他的店小二。
这几日他悄悄跟着那位灰衣男子,只见他行踪无异,每日不过张府和家中往返,连太守府所在街道都不曾踏足。
如今倒好,不仅踏足了,自己也跟着一块来了。
尽力咬破舌尖,意识清醒几分,嘴中尽是疮痍,难以开口说话,目光却从容又挑衅盯着面前的人,缓缓嗤笑。
一股钻心的痛接连而至,对方知道他心性坚韧,多言无益,每每看他有了几分力气,便是一阵密集的酷刑。
十岁上山,师父将他们养得好,这痛意落在身上确实难挨。
但飘零的日子他不是没有过,幼时离索,比起今日不知难过几分,好歹如今,他坚信,会有人来救他。
面前的人始终沉默不语,带着狼牙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莫兰身上的痛意已经麻木,牢房入口走进几人。
姿态阔绰,身材臃肿,正式涿州太守杨守才。
见挂在架子上的人身上痕迹斑斑,得意地笑出声,畅快坐在椅子上。
“几个年轻小娃,自以为本事通天,敢坏我杨守才的事,想阎王想得紧是吧!”
听见对面的声音,莫兰心中更是烦躁,觉得对面活脱脱一个花枝招展的甲壳虫。
杨守才见他不语,发泄得不痛快,起身走进,拿起铁钉钻在肉里,恶狠狠道,“都是些什么人?”
莫兰闻言又是一声嗤笑,“这都查不到。”
杨守才被他的话激到,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与此同时,莫兰回过头来朝他呸斥一声。
这彻底惹恼了杨守才,退了两步颤者手指他,“什么东西!给我打,狠狠打,留着一口气就行!”
莫兰实在忍不住发笑,还是个窝囊的甲壳虫,好不容易逮到了个人质,连取个性命都不敢。
既然要以自己为饵去钓师姐,那他便让他尝尝咬钩的滋味。
杨守才摆袖离开,除了莫兰,谁都没闻到他身上的隐隐气味。
*
聚香阁
四个人围坐一起。
王景几次张口,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每个人都很着急,这个时候不能再添乱。
但心中没底,如何都忍不住问出一句,“他现在在哪?”
沈听秋一圈一圈无声摩挲着匕首,见清禾不开口,缓声道,“无非就是张洛亭或杨守才。”
张洛亭未必怀疑他的身份,但倘若,他的立场本就不在此呢?
浸淫官场久了,人就不是表面那层皮。
而杨守才,那便更直接了。
无非就是这位在涿州一手通天的太守,觉得有人在他这个本地太岁身上动土了。
若真要把一切放在明面上,谁也挡不住他作茧自缚。
清禾站起来,干脆利落,“去杨府。”
眼神纯粹却锐利,师门朋友,是她的软肋更是底线。
这一刻,平日藏在无害外表下的獠牙尽数展露,整个人弥漫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垂眼看向沈听秋,歪头,“嗯?陆大人?”
这样的眼神沈听秋见得多,却又仅此一个,他愿意俯首称臣,“遵命。”
一行人大摇大摆走出去,这一次,从踏出聚香阁那一刻,他便是朔阳道司的陆大人。
戏演半场,总归是不尽兴。
还是要敲锣打鼓热闹些。
杨守才从地牢出来,洗去身上的血腥味,刚一坐下,便有一人颤颤巍巍走进来,“太守,有一群人朝这边过来了。”
杨守才顿住,杯中水溢到手上,还不待他说话,又走进一人,“大人,朔阳道司陆大人求见。”
真是胆大包天,顶着个假身份,还真的就大摇大摆到他府上了。
但道司直达圣听,本就位列地方之上,他们未必知道自己做的事,他却也无法揭露这群骗子得身份。
事情若是捅到了钱章行那里,上边定是要怪罪。
这出戏,他还要陪着演。
好歹是一城太守,作威作福多年,杨守才迅速撑起皮样子,稳稳坐在上首,命人将他们引过来。
但当沈听秋踏进门的那刻,原本坐得稳当的椅子,却变得灼热,无论如何也坐不住。
撑着站起身,“是道司的陆大人?”
话一出口,恨不得抽自己一掌,一行人大摇大摆到他府上作威作福,来者还没开口,自己怎么就先漏了怯。
地方太岁对自己的失误心中唾弃,却在抬首看见对方眼神的那一瞬,又下意识转身让了上首的位置。
再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些。
但此时来不及懊恼,心中又惊又惧,这人莫不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