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秋回过头看见他的神情,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咳一下,眯着眼看他,“你先说。”
知道他在为什么,阿随梗着脖子不开口。
沈听秋歪头笑了一下,“杨守才已经下狱,想来脑袋或是留不住了,你说三江阁会怎么处置?”
阿随顿住,面上已经端不住决然的神情,早知道他们真的是打进了杨府,还端了杨守才,他何必去冒这个险,磕磕绊绊开口,“我、我要见我阿姐?”
“阿姐?你阿姐是曾在杨守才府上的那位妾室?” 在场除了知晓情况的阿随,其余两人脑中灵活,依然明白大概。
阿随颇为烦躁,生涩地扯了扯嘴角,不知如何解释这其中关系,却见走在前面的清禾蓦然回首,神情万分严肃,“那药是你阿姐主动要制的?”
阿随一时怔住,不明白他们如何想到这些,片刻后又极速摇头。
说话间已至聚香斋,天色微明,往日已张罗准备的酒楼今日格外安静,只有大夫来去奔忙的脚步声。
石雨觉得她这聚香阁不像是个酒楼,分明活脱脱一个医馆,还心疾身疾皆全。
摧娥娘那边不能打扰,将莫兰安排在了最远处的房间,伤口结痂的血反复裂开,人也烧起来。
清禾过来见血已止住,再深的症状城中大夫也一时无策,道谢之后独自站在床边。
这次之后,是时候该回一趟山中了,多大的恩情莫兰伤成可还得轻?杨守才虽然蠢,却终究为官多年,此番将莫兰抓去难道只是无端泄愤?
清禾隐约觉得这绝对不是杨守才或者说他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他还未来得及做,还是已经做完了?
百思无解,莫兰面色痛苦,伤势过重,难免伤及内里,清禾为他渡去内力,护住经脉。
如今可以做得,便只有等他醒来。
清禾轻轻转身出去,径自去了摧娥娘的房间。
师门亲友身受重伤,城中百姓得困难出,山火的事需得尽快解决。
转过房廊,却见沈听秋站在在摧娥娘门前。女子房前,他背身独立,垂眼静思,清明天光下清禾看不见他的情绪。
沈听秋听见声音抬眼,望向清禾的目光却直白。听石雨转述了莫兰的伤,他也疑虑杨守才此行的目的,只是一切似乎戛然而止,如今满身困惑无处可泄,摧娥娘与山火是心头茫然的唯一出路。
他并未多说什么,转过身让过路来,跟着清禾身后进入屋中。
摧娥娘正在梦中,或有一个半时辰后将醒,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出手。
这具身体对他二人的气息已经熟悉,初入之时气脉通常,两人依旧辗转,缓缓行至情脉之处,那股力虽不似初时霸道纠缠,却仍然将二人隔绝。
只是这次,谁都没有收回手。
多日来,摧娥娘对清禾已近全然相信,就连那股力清禾也能察觉到摧娥娘的神志在与其纠缠,似乎她也有些着急。
何时是最好的时机?当下。
沈听秋将忘忧鉴递给清禾,两人同时震力,古朴陈旧的镜子悬腾在摧娥娘身前,清禾撩袍坐下,沈听起站在她身后。
意识进入白茫茫一片,摸寻不到方向,也望不到边际,清禾抬步走去,却始终觉得自己在原地。
“既入此门,生死由人”恍惚的声音想起,清禾看到摧娥娘的身影隐约出现在前方。
她口中不断重复,身形时近时远。
清禾竭力向前走去,可她们之间的距离却始终如此。倏而,她抬头紧紧盯着前方那双眼睛,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其中的挣扎。
这不是如今的摧娥娘!
清禾停住脚步,缓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摧娥娘的声音还在继续,生硬地飘荡在空中,清禾却见到她这句话后,那双眼睛从挣扎变得疑惑,对面的人竭力想开口说话,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吐-出的话仍是那句——既如此门,生死由人。
清禾站定,倏而扬唇,冷冷开口,“生死由人吗?可你,断不了她的生死。”
仿佛有人听见了她的追问,摧娥娘的声音停顿,接着便有一把黑色长剑自摧娥娘身后飞出,直直穿过她的身体,那双浓烈的眼,在清禾面前暗淡下去。
剑声喧嚣,似乎在说:我就是能断人生死。
清禾轻蔑扬唇,目含讥讽,下一瞬意识便抽离此地。
二人同时吐-出一口血来,清禾还未剥离掉情绪,却猛然回头看向沈听秋,目光明晃晃:你怎么也吐血。
沈听秋长睫轻颤,目光闪躲,手却老老实实伸出去,声音含糊,“夜间受了些伤。”
清禾此时才注意到他手心那条蜿蜒的血迹,心中顿时明白大半,伸手搭上他的脉,好在毒已经被他逼出大半,只是方才运功,才激起余毒作祟。
沈听秋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情,心思却百转千回。
这毒并不打紧,他自己便随意处置了,此时一时不注意在她身前露出马脚来,忐忑着看她,一时怕她担忧一时又不想她浑不在意,身上的伤不打紧,心中却结了千千结。
清禾心中气恼自己的病人不惜着身体,没察觉到自己竟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来。
两人此时姿态也滑稽。 唇边都还沾着血,少女气质是还未剥离出的冰冷,坐在地上神情严肃端起一只手,沈听秋为就这她的姿态,俯身半蹲,又盘腿坐下,心虚地伸出手。
清禾没好气地自袖中取出一粒药,扔到沈听秋手中,睨他一眼转过身来。
沈听秋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被清禾拿在手中的忘忧鉴,开口 ,“适才情况如何?”
他这话一开口,少女自鼻间哼出一口起来,起身不管他径自出门离开。
沈听起也自觉说错话,要是顺利,两人也不至于如此狼狈,恍然意识到如今自己独自在摧娥娘房间里,慌忙起身,磕磕绊绊跑出门去,早已不见清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