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直说。”
“欠了人家一条命。”
“欠了条命?”
从清禾记事起,凡翁就是这个样子,每日心中只惦记着一日三餐,就是教他们练功也常常只是点拨几句,便做撒手掌柜。
见他最认真的时候,是在牌桌上,可谓是寸土必争。
况且即便是清禾,到了今日也不知他本事到底如何,但总归很强就是了。
怎么就会欠了命?
清禾支起一条腿,一条手臂搭在上面,被凡翁抢过蒲扇照着脑袋敲了一记,“姑娘家的,干什么呢。”
清禾不在意敲敲膝盖,“您别总闪烁言辞。”
凡翁也坐起来,夜晚的风仍旧带着冬日未彻底逝去的寒意,但他手上不停,蒲扇一摇一晃。
“年轻的时候,做事不管不顾,觉得自己有一身翻天覆地的本事,说话做事全凭心念所动,不计后果,惹了一屁股的仇家,叫人记恨住了。”
凡翁说得云淡风轻,过往的事情变得陌生,再开口好似只在讲一段故事。
清禾歪头问,“什么样的人能有本事杀得了你。”
凡翁嘿呦一笑,“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什么人能杀得了我啊。”
清禾:“然后就差点丢了一条命?”
凡翁眯起眼睛,“往事往事。”
莫兰一瘸一拐从屋中拿来外衣为清玄花樱盖上,回来时刚好听到这几句,坐下顺势开口,“那和九枝灯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事,莫兰颇有几分委屈。他这顿打挨得冤,他们费尽心思把他抓过去,却也什么也不问,每日就是一下又一下挨着鞭子,杨守才是蠢得没事做?
凡翁闻言顿了顿,竟破天荒从藤椅中站起身来,将自己一半的身子躲在夜色之下。
“要杀我的人,是皇帝。”
清禾莫兰齐齐挑眉,小老头闯的祸还不小,片刻后又想起什么,清禾问道,“哪个皇帝?”
凡翁被噎住,“梁就帝。”
梁顺帝之父。
清禾记事起皇帝就是梁顺帝了,没几年又变成了如今的沈帝,闻言没有说什么。
莫兰接到,“那救你的人来头不小咯。”
清禾猜到几分,“啸空将军戚承风?”
凡翁没说话。
清禾眼眸随着盯着的那颗星星闪烁,“找九枝灯就是报恩?”
凡翁也席地而坐,看着自己杰出的徒弟,借着夜色掩盖眸中的深色,“那是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时候国家内政不稳,人人为了固权而尽施手段,外敌趁势入侵,满朝上下竟无一人站出来,只有这么一个人啊,愿意挺身而出。”
这一战关乎大梁朝的存亡,戚将军出征前,梁顺帝将九枝灯交到他手上。
他就这么带着象征着皇室兴衰的灯,去了北方的战场。
众战士看着那摇曳的灯火被激起战意,戚承风亦是用兵如神,这一站赢得虽然艰难,却实实在在挽大厦于将倾。
可就是这样的战士,最后不清不楚死在了他誓死守卫的土地上。
外乱止,内乱生。
一个王朝的命运,在未知的腥风血雨中反复被书写。
“戚将军收到回京的诏书时,连夜给我写了封信,他说,若有一日九枝灯四散,请务必将它找回,交到能承载这个王朝的人的手里。”
清禾静静听着,凡翁在她心中的形象与朝廷过于割裂,可在他的一言一语间,她亦为戚将军之大义而动容。
也隐隐理解他在预感到自己或许即将身死之前找到这个不问朝政的人来完成这件事的原因,长久身在庙宇的人,心已经不向着天下众民了。
不如找这个自己曾救之于庙堂的江湖人,恩仇都赤、裸。
其实几个月奔波,清禾也意识到复杂势力之下云诡波谲,或许是内心的少年傲气,或许一路走来也见过众志成城,她有完成这件事的坚决。
但总归是要问清楚。
凡翁说得累了,又回到藤椅上,十几年的藤条,被压的吱吱作响,一下一下伴着人的思绪。
清禾莫兰并肩躺在地上,目光随着繁星盘旋,她的声音很静,“这一路,有很多势力参与其中,我们未必能找到他说的那个人。”
凡翁这次回答的很快,“天命早已埋下伏笔,有些事情在冥冥之中,为师相信你。”
清禾彻底闭上眼睛,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