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衍不与他争辩这些事,语气严肃些许,缓缓开口,“既然决定了不改国号,自然也给了一些人张狂的野心,况且如今朝中能将不多,外邦也虎视眈眈。”
沈听秋被他说得怔住,这些情况他猜得到也看得出,却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白。
小兽的獠牙依旧凶狠,吐出口的话格外锋利,“那些事你做了,就得想到别人也做得。”
沈怀衍倒是依旧温和,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但你也希望这个国家稳定富足。”
沈听秋哽了一下,偏过头去,“我管不了。”
沈怀衍无言笑了一下,看着时辰,站起身来,“前路艰险,你有你要做的事,且大胆向前。”
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后日是阿姐的祭日,你……可要与我同去。”
此话一出,适才片刻回暖气氛倏尔降到冰点。
沈疏落的死是亘横在两人之间的裂隙,它或许可以暂时被一些更大的事情稀释,但只要提及,情绪便如惊涛,在永久的潮湿之中,刻下一个又一个腐烂的印记。
沈听秋不再开口,眼尾猩红,他低头,不愿再看站在对面的人。
开口之前便已想到是这样的场景,沈怀衍静默矗立半响,一人离开。
他这个从小惊才绝艳的弟弟,所有的意气风发都留在了那一年。
这是他欠他们的。
沈听秋独自做了许久,眼神空空落在前方,任由脑中喧嚣。
时而是少时沈疏落与他去河中捞鱼被家中小厮告诉父亲,她大大方方承认——“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捞鱼了?”
时而是她出嫁前夕看着满室红绸怅然,却朝他笑笑,“明日背我的时候不要把我摔了!”
眨眼间又换成她跟着梁顺帝住进了宫中,他是外臣,他们见面很少,多是她端庄坐在帝旁的模样。
最后都凝聚成她脸色苍白躺在榻上,他想要挣脱身后的父兄前去,却见她摇摇头,闭上眼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他们,好好守护这山河。”
他不明白,为何为人父为人兄弟,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姐姐赴死,甚至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就是她的囚车。
一滴泪落在手背,那些压在心底的记忆翻不得,每当想起,沈听秋都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法,离这里远远的,或者干脆死了算了。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滚落下来一个翠色瓷瓶,那是清禾临别前给他的药,可保他在分别的两月无恙。
屋内烛火燃尽,陷入一片黑暗。一直沉默的少年却笑了,是一种干脆直白的笑意,他脑中的画面被少女风风火火的身影取代,又变成她歪头朝他笑得笃定的模样。
守护这山河,无论什么身份,只因这辽阔土地能生养的出那样纯粹的人。
离开沈府时他大步流星,没有去看园中之景,反而到了一处更为肃穆的庭院,灯盏映在一扇窗前,府内安静地好似无人居住。
沈听秋随意举臂没什么章法地叩门,门内的人猜到是他,放下笔,没有开口。
沈听秋也没等他回应,推门进来,几步间走到他面前,懒散坐在椅子上。
周御方看着许久不见的故友,大大咧咧坐在那,仿若平常。但他管天下刑狱,对情绪最是敏感,沈听秋的周身漫溢着悲伤。
他比沈听秋大上些许,但在奉京,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挚友。
外人看着刚正冰冷的周大理此时姿态难得放松,“采狱官见了本官怎么不拜?”
沈听秋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断雁门逃走那两人可找到踪迹了?”
周御方坐得端正,闻言面上几分诧异,“江湖上的事不归我管。”
沈听秋眯起眼睛,“周君谋。”
周御方依旧是那样的姿态,“你别朝我立眼睛。怎么,曾一战成名的小将军被一个江湖门派耍了?”
沈听秋见他但真不吃这一套,噎了噎,开口道,“那是一群疯子。”
对面的人起身又点了一盏将灭的烛火,抬头看着空中明亮的圆月,“天下浑浊,自然什么人都有。”
周御方出身大梁开国将军周抚一族,家中代代从武,到了他这里,却坚决要以文入仕。
“战争可以开辟疆域,却创造不了盛世。”
年少的周御方跪在祠堂,一字一句说得坚决。周氏这一脉就这一个独孙,他打定了主意,也拿他无可奈可。
好在周御方确有经世之才,又是清冷刚硬的性子,入仕几年,便做到了刑狱之首。
他和沈听秋同样师承顾文昭,不同的是他只学文章。
及冠那年,顾文昭为他拟字君谋,他端正跪在老师身下,郑重说了一句,“愿天下昭昭。”
彼时沈听秋站在一旁,看着好友得字,心中也期许着自己及冠那一天。
沈听秋随他走到窗前,声音不轻不重,“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周御方颔首转身,同他道,“鸿胪寺内、提督三军乃至六部尚书,都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