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自己脚边的资料:“那你觉得……那时候讲得怎么样?”
“讲模型的时候很自信。”岑砚开门见山,“讲风险的时候,明显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她被说中一个多年前的习惯——在 3.0 版本的理财产品说明会上,她冲着收益曲线说得极快极顺,讲到“亏损风险”那一页,声音就不自觉放轻,仿佛不想吓到谁。
“你那时候,大概还真心相信‘数据不会骗人’。”他补了一句。
语气不是讽刺,是一种旁观者的肯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主持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从门外探头进来:“郦老师,麻烦准备一下,您是第三个上场,再过十分钟。”
“好的。”她应了一声,将稿件收好站起。
岑砚看了看她空下来的手:“水呢?”
“啊?”她没反应过来。
“上台前记得喝点温水,别一紧张嗓子干。”他站起身,像顺手一样指了指休息室角落,“那边有热水壶。”
这是个很小的提醒,却让郦苒突然想起,曾经在星河,他们一起在小会议室熬通宵改逻辑的时候,他也总是那个会顺手从茶水间把热水壶灌满的人——然后在某个谁都没精力说话的凌晨三点,用那句特别平淡的“喝点水”把大家从代码里拉出来喘一口气。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现在连线下论坛也要风控?”
他也笑,眼底带点难得的轻松:“嗓子失声也是风险之一。”
一句看似玩笑的话,把多年离职后的局促轻轻挪开了一寸。
她拎起纸杯,去接了半杯温水。手心被杯壁烫了一下,心跳却在温热上浮的蒸汽里慢慢平稳。
后台的屏幕上正在放着第二位嘉宾的 PPT,台上的笑声传进来,夹杂着“DAU”“裂变”“精准推荐”的术语——听起来,跟她几年前参加的那些会并没有本质区别。
她端着水,在屏幕前停了停。
“等会儿上去,你就按你写的讲。”身侧忽然响起低低的一句,“不用给任何人改词。”
岑砚站在她旁边,视线平行地落在那块屏幕上,语气像在给出一个事先写好的结论。
“你怎么知道我改过词?”她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虚。
“你写文档会用‘如果’和‘建议’,今天稿子上有不少‘我’和‘必须’。”他淡淡说,“说明你已经做了取舍。”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讲稿,才发现自己这次确实几乎不用“被动语态”了。
——我参与过的项目发生了事故。
——我没有像当时那样坚持。
——我今天来,是为了把过程讲清楚,而不是只讲结果。
这些句子里,“我”这个主语被她第二次人生大修稿时一个个换上去,指向变得赤裸,也更难说出口。
“郦老师,请待命。”工作人员再次提醒。
她抬头,看见侧幕后那道光。
舞台的幕布看起来总有点不真实,那里的世界有镜头、有掌声、有实时弹幕,却很少有人愿意在上面承认“我们犯过错”。
她吸了口气,放下纸杯。
“郦苒。”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叫了她一声。
这声呼唤太熟悉了——并不是礼貌的“郦老师”,也不是同事间习惯的“Li 工”,而是他们在最紧张的项目期、凌晨三点叫她去机房的时候,用的那种直接的称呼。
她回头:“嗯?”
岑砚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出奇:
“你今天,不是在被追问。是你自己选择讲。”
“所以?”
“所以你有主动权。”他顿了一下,“别再当那条被画成红框的名字了。”
被画成红框的名字——
那一张事故复盘 PPT,在她脑海里浮了起来:大屏幕上,几个关键岗位被标红,她的名字缩写被圈在中央,像一颗圆心,被无数箭头指向。
她从未用这种角度想过自己。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被压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好。”她说。
只是一个字,却像把某个开关拨回了“在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