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不见减缓,连绵不断地下着,给不让小朝烟出府游玩添上了无法反驳的理由。
那个姑且称呼他为“未言”的小男孩,也没有再来找过她,不过这个倒有理由能解释。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正式交换过,若只是口头上哄哄她,小朝烟也不会计较些什么。
毕竟在皇宫里,对她阿谀奉承的人众多,早就能分清什么是客套话了。
对于她偷跑出去玩的这件事,小葵与那两个无辜的侍卫,在小朝烟的求情下,免去了二十大板,单是罚了一年的俸禄引以为戒。
至于她本人,父皇并没多重责罚,只是从缘知府内加派了五个侍卫把她暂住的院子保护起来。
可被诸多人监视着,小朝烟感到不自在,渐渐连院落都不出去。
还没过上冬至,就学着小动物冬眠,基本上就是,睡醒了吃,吃了就睡,如此循环往复。
与其说是南巡之旅,倒不如说是她的受难之旅。
不知是否下雨的缘故,父皇与母后都没意向回宫或许继续南下。
青衣女子如同人间蒸发般,将整个缘知府倒过来翻遍都未能寻找到她。
为此小朝烟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期待每夜睡前小葵寻些民间的话本子念给她入眠,不再去那个消失无影踪的青衣女子。
今夜,小朝烟同样也期待着小葵的到来。
她靠坐在走廊门边,望着院落的雨滴落在稚嫩的草地中,散发出好闻的青草香味。
“吱呀”——
大门没有敲响的从外面打开。
小朝烟捕捉到动静,探过半个头喊问道:“是小葵吗,今天又带了哪些好看的话本子?”
回应她的只有灯芯在铁罩中恍惚的影子。
隐约察觉不妙,小朝烟又抬头朝围起来的四面高墙中看守她的侍卫位置看去。
居然,一个都不在!
心脏随着渐渐逼近的脚步声狂跳,她自己也退无可退,右手臂都被雨水打湿,院落里翻新的青草香拱出一只乳白色的昆虫幼虫在雨中蠕动。
“烟离?”一道熟悉又柔和女声响起,给不稳定的灯油加固定型,影子不再恐怖的晃动,“是母后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小朝烟放松一口气,连忙跑过去皇后身边行礼。
皇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抿唇微笑道:“都出宫了,就不用那么恪守宫里规矩。”
“来。”皇后牵起她的手,坐到床沿边,接着掏出藏在背后的话本子,在小朝烟眼前得意的晃一晃,“今夜让母后给你讲好不好?”
“嗯,好。”小朝烟脸颊微红,不假思索点头回道。
虽然自记事起,便深知皇后并非自己的亲生母亲,在皇宫里也有数不完的皇家礼仪束缚着她们这对养母女,所以难得有体验母爱的机会,她也无法拒绝。
皇后替她掖好被角,摘下手中的护甲,坐在床头边的凳子上,正翻开话本子的第一页。
两人在不经意间对上眼眸,随后,各自都笑脸盈盈。
“据渊朝民间收录,在缘知县有一位……”
话本子刚起了个头,忽然空气中传来不安的气味,院落外的幼虫躲进挖开的泥地里。
“噔、噔、噔”——
三下不重的声音敲响本就半掩的门扉,在门嘎吱转动声中,床前的她们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青衣女子一改往日的穿衣风格,一身漆黑像是从刚深渊走出来,头发也从披散的状态变成扎起马尾,模样与一名杀手别无二致。
尤其是那逐渐由外而内溢出的铁锈味。
小朝烟眨了眨两下眼睛,仍然不敢相信这是那个看起来柔弱的青衣女子。
可在全身黑如墨的装扮里,腰间的那抹绿黄相交的笛子与流苏,让小朝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消失已久的,她心中想唤做“娘亲”的人。
反观皇后没有小朝烟表现出来的吃惊模样,似乎是早已预料女子的出现,不紧不慢合上话本子,放在了枕头边。
“姬婉约,给我出来。”女子简洁的话语中没有掺杂对皇后这一身份的尊重。
就连从出生就陪伴小朝烟长大的小葵都时刻保留了主仆有别观念,纵观女子的言行举止,都不像是一个普通宫女能说出口的态度。
“见到他了么?”皇后真就听话站起身来,处变不惊戴起刚摘下没多久的护甲,流光四溢的甲壳在油灯中闪烁起刺眼的光芒。
小朝烟用手臂抵挡住被刺伤的双目。
“……”女子没回话,沾染鲜血的五指习惯性握住玉笛,掠过黄色流苏时留下了不属于她的血迹。
“我想你吹笛子。”小朝烟勉强睁开双眸,在有限的视野里瞥见女子抚摸上玉笛,于是试图化解眼前两人不容水火的气氛。
谁知,此话一出,完全惹恼女子。
咔哒一声响,玉笛硬生生在她手里捏成两半,落地碎成渣子,铺满了整片荆棘丛。
小朝烟是头次见到女子震怒时的表情,失去了原本凄凉的底色,却毫不留情揭露出她后面更加绝望的语句。
“我此生都不会再吹了!”
有人走进那片荆棘丛中,穿过细微的碎片,拿取掉落的流苏。
上面的“雪”变成了“血”。
每一片玉面上折射出此人的冷峻面貌,不过在虚虚实实的移动中,分不清那究竟是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