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遥见她这般模样,反而笑了:“说不出来便罢,我不为难你。”
谢冬瑗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皇后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木木,你与周清玄可有肌肤之亲?”
“咳、咳咳。”谢冬瑗一口糕点噎在喉间,脸瞬间涨红。
宋远遥忙为她拍背,递上茶水。好一阵,她才顺过气,声如蚊蚋:“还、还未行周公之礼……”
她不敢说化形前那一夜,她缠着周清玄吻了整晚。若不是半蛇之身与人终究有别,恐怕早已……
那些炽热的喘息、纠缠的指尖,此刻回想仍令她心生荡漾。
可只要未到最后一步,便不算吧?
她捧着茶盏掩饰心虚。宋远遥只当她羞怯,未再追问,神色却认真起来:
“那我劝你,离他远些。若他真要与你同房能避则避。”
谢冬瑗抬起迷惘的眼:“妃子有拒绝圣宠的权利么?”
宋远遥一怔。
是啊,她这个皇后怎会不知,天子想要的,谁能说不?
可眼前这姑娘如此鲜嫩懵懂,她实在不忍见她踏入那片荆棘。
茶香渐冷,帘外光影微斜。
宋远遥沉默片刻,忽然转开话题:“木木,你可曾觉得这宫里缺了些什么?”
谢冬瑗想了想:“说不清,但总觉得太过安静了。”
“安静?”宋远遥轻嗤一声,“你入宫以来,可曾见过一位公主?”
“陛下有腿疾,未曾临幸后宫,自然没有子嗣。”
“呵,”宋远遥打断她,眼中闪过讥诮,“他没临幸妃子,并非守身如玉,而是他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竹帘缝隙漏进的光割裂她的侧影:
“周清玄是没有孩子。可他父亲,也就是先帝实录记载,曾有十位公主。再上一代,更有三十位之多。”她回过头,目光沉沉压向谢冬瑗,“你就不曾想过,那些公主,都去了何处?”
谢冬瑗脊背蓦地一凉。
是了,周国强盛,从未听闻以公主和亲。
那些金枝玉叶,就像悄无声息湮没的晨露,史册一笔带过,宫墙内外无人再提。
她忽然感到脚下地砖传来森森寒意。
这华美宫殿之下埋藏的色秘密,仿佛正透过缝隙,一丝丝渗入她的绣花鞋底。
宋远遥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冷风:
“那些公主,在每一任皇帝驾崩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了自戕。”
谢冬瑗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险些泼出。
“这些脏事,周氏皇族捂得严严实实,外人谁敢探听,谁敢多言?”宋远遥说着,眼眶已浮起一层水光,“我少时有个闺中密友,便是玉河公主,我们那般投缘,常说好了,将来我要做她的皇嫂,她要做我哥哥的妻子。”
她望向窗外,目光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可她十四岁后,人就日渐消瘦。我进宫寻她,她总不见。先帝驾崩后宫里再没她的消息。多方打听才知,她自戕了。”
宋远遥的眼泪倏地滚下来:“她那样明艳如骄阳的人,怎会自尽?我不信,想查,家里却拦着,我的那个好哥哥竟然说死了便死了,皇家事勿插手,父亲他第一次打了我。”
她抬起手,仿佛还能感到那记耳光的灼痛:“玉河死了,无人追究。只有母亲和妹妹站在我这边,为了查清真相,我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周清玄。”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扁木盒,推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皱褶深深,几处晕开的水痕早已干涸。
“后来,有人暗中送了这封信给我,我这得知是玉河生前留下的。她早知我会不甘心,不信那套自尽的说辞。”
谢冬瑗接过信,她一字字读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无耻。
恶心。
变态。
罔顾人伦!
原来坐上龙椅的周氏天子,此生再不能触碰除了周氏皇族之外其他女子。凡肌肤相触,那些女子便会染上怪疾,如被抽干生命般枯萎而死。
于是周国定下阴晦的规矩,皇子须在登基前广纳嫔妃,延育子嗣。
可那些坐上皇位的人,身体是不能触碰女子,可欲望并未随之死去。碰不得后宫,便将魔爪伸向血脉至亲姐妹,甚至是女儿。
这些公主们往往活不过二十岁。
而老皇帝驾崩之时,知晓秘密的金吾卫便会逼公主们自尽。若有不从,便是他杀。
深宫里的皇后妃嫔,许多至死不知,身边的君王一生未曾真正碰过她们。
不是无人疑心,只是无人敢言。
宋远遥拭去泪痕,反手紧紧握住谢冬瑗:
“木木,我帮你离开吧。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的姑娘,死在这吃人的宫里。”
就在这时。
谢冬瑗耳尖微动。
左前方窗棂外,有着极轻的、弓弦缓缓拉紧的声响。
谢冬瑗化形后耳力目力远超常人,此刻听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明了,暗卫一直在听,箭已在弦。
谢冬瑗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作整理裙摆,一步挡在皇后身前,声音清晰而坚定:
“娘娘,我既已入宫,便是陛下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不会离开他。”
宋远遥愕然抬眼:“可你会死的。”
“不会的。”谢冬瑗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娘娘请信我,我一定会在这宫里好好活下来。”
她目光掠过那扇窗,语气放得轻软,却字字清晰:
“我还要长久地陪着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