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是在我七岁那年,一场大病之后,彻底看不见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记得的。我记得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树叶是绿的,花是五颜六色的……我记得高山的样子,河流的形状……我记得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暖暖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惘然:
“只是,好多年了……没人提起,没人告诉我……我有时候觉得,那些颜色,那些样子……我都快忘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剜在顾策远的心上!那里面蕴含的孤寂与荒凉,比最深的黑暗更令人窒息!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顾忌!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沐浴在夕阳中的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伸出双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握住了她那双微凉的手!
“清漪!”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声音嘶哑而灼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胸腔里直接迸发出来,砸在暮色四合的寂静山崖:
“跟我走!”
“离开这里!跟我回我的世界!”他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灌注进去,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我用我的性命发誓!我会保护你!一辈子!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在黑暗里摸索!不会再让你摔倒!我会做你的眼睛!我会告诉你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是什么颜色!我会告诉你每一朵花开了是什么样子!我会……”
他激动地许诺着,描绘着一个充满色彩与守护的未来。
宋清漪被他突如其来的炽烈表白和紧握的双手惊住了。空茫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巨大的震动和无措。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滚烫的温度和灼热的誓言,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寂静的心防。
一丝温热,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空茫的眼角滑落,在夕阳的金光里,如同碎裂的水晶。
她第一次,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抬起了那只未被握住的、缠着纱布的手。冰凉的指尖,带着细微的、探索般的迟疑,轻轻抚上了顾策远近在咫尺的脸庞。
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触碰他因激动而紧抿的、带着刚毅线条的唇,描摹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动作轻柔而缓慢,如同盲人第一次触摸星辰的轮廓。那指尖的微凉触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探寻和确认。
泪水无声地滑落得更多。
“顾远……”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空茫的眼眸“望”着他,仿佛要穿透永恒的黑暗,看清这个向她许诺光明与守护的男人,“谢谢你……真的……”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紧抿的唇边,带着一种诀别般的温柔。
“可是……”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那轻柔的触碰变成了最后的告别。
“我不可能跟你走。”
顾策远眼中的火焰瞬间凝固!
“这里……”她收回抚在他脸上的手,指尖指向脚下这片被暮色笼罩的山川,声音虽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这个村子,就是我的世界。”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安宁的神情,那是在她熟悉疆域里才有的从容:
“在这里,我可以不用这根竹杖,准确地走过每一条小路,找到每一户人家。我知道张大娘家门槛有多高,知道李二叔家的狗拴在哪个桩子上,知道村口那棵老槐树第几根枝桠上有个喜鹊窝……他们需要我,需要我的药,需要我的手指搭在他们的脉搏上。他们也保护我,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毛大叔把我从山涧背回来,张婶会把家里仅有的鸡蛋悄悄放在我院门口,阿宝会帮我晒最难闻的草药……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她顿了顿,空茫的眸子“看”向他,带着一丝洞察的悲悯:
“你所说的‘你的世界’,或许很大,很繁华,有你看得见的五彩颜色。但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你说带我走,给我一个‘家’……可顾远,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在陌生繁华里,连一步都迈不出去的……真正的瞎子。”
“你不是习惯了黑暗!”顾策远急切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只是习惯了这里!给我机会!跟我回家!我会让你习惯新的地方!我会让你比在这里更安全!更自在!我会……”
“轰——!!!”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脏破裂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山下传来!瞬间打断了顾策远所有的急切辩解!
那声音低沉而恐怖,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感,震得脚下的山崖都似乎微微颤抖!
两人同时惊愕地转头,朝着山下村的方向“望”去!
只见刚才还被夕阳温柔笼罩的山下村方向,此刻,一片刺目的、妖异的红光冲天而起!那红光并非落日的余晖,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浓黑的烟柱如同狰狞的黑龙,翻滚着、咆哮着,直冲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穹!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恐怖的橘红!隔着遥远的距离,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和木材燃烧爆裂的噼啪声!
山下村……失火了!
滔天的烈焰,如同地狱之门在人间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