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几日,山下堂的门才在黄昏时分被熟悉的脚步声推开。小翠正在前厅擦拭药柜,闻声抬头,刚唤了一声“世子爷…”,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瞬间瞪大。
门口站着的顾策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英挺轩昂?他脸色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狼狈地垂在额角。更让小翠心惊的是,他走进来时,身形明显不稳,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扶了一下后腰,动作带着隐忍的痛楚,眉头紧锁。
顾策远第一时间捕捉到小翠惊骇的目光,他立刻用力地、近乎警告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要说”的恳求。
“清漪?”他强打起精神,声音带着沙哑和掩饰不住的虚弱,朝着药柜后那个正低头整理药材的身影唤道。
宋清漪听到他的声音,心口微微一跳。她放下手中的药草,拿起竹杖,脸上努力想扬起一丝惯常迎接他的浅笑,朝他声音的方向迎去。
然而,就在她靠近他几步之遥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如同毒蛇般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清冽、矜贵、带着高山寒梅般疏离感的冷香!虽然极淡,几乎被风尘和汗味掩盖,但那独特的、深入骨髓的辨识度,她绝不会认错——正是那日那位气势迫人的官家小姐身上的香气!
宋清漪伸出去想要触碰他、或者至少引他入座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然后,她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望”着他模糊的身影轮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
“你最近…很忙哦?”
顾策远满腔的疲惫和见到她的那点微弱期待,瞬间被这盆兜头泼下的冷水浇得透心凉。他以为数日未见,她会如往常般,至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或者问他一句“累不累”。他甚至做好了承受她一点小脾气的准备。可这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质问,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扎在他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这几日,他在王府承受了什么?
是父王雷霆震怒的斥责!斥责他“色迷心窍”、“不识大体”、“为了个盲女自毁前程”!是母妃声泪俱下的哭诉和软硬兼施的逼迫!他甚至被暴怒的父王用执行家法的沉重军棍狠狠责打在后腰上!若非母妃最后扑上来死死拦住,那一下下足以让寻常人骨断筋折的军棍,不知还要落多少!他强撑着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拖着伤痛的身躯,只想逃到这片净土寻求一丝慰藉。结果在路上,又被沈秋雁的车驾堵住!那个高傲的侯府千金,隔着车帘,用冰冷刻薄的话语质问他为何拒婚,质问他那个“下贱的盲女”究竟有何魔力!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涵养才没有当场失态。
他带着一身伤痛、满心屈辱和无处宣泄的烦躁来到这里,只想在她身边喘口气。可她呢?她这是什么态度?!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无名邪火“腾”地一下直冲顾策远的头顶!他所有的委屈、愤怒、身体的剧痛和对这份冰冷回应的巨大失望,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有点忙!”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他死死盯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试图从那空洞的眸子里找出一点他期望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令他心寒的平静。
宋清漪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握紧了竹杖,笃笃点地,竟绕过他,径直要往后院走。那决绝的背影,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顾策远!
“站住!”他猛地低吼一声,一个箭步上前,不顾后腰传来的钻心疼痛,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臂,“宋清漪!你什么意思?!我们数日未见,我…我满心欢喜地赶过来见你!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