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狐仙儿欢欣雀跃的脸,林弃之不忍拒绝。
正好去市集有点事,今天去,倒也不是不可。
他把玩着手里那枚温润的青玉佩,指尖摩挲间似有微光流转:“那便去吧。正好去裁缝铺选布料,量尺寸。你身上的衣服,着实太旧了,袖口已磨出毛边,裙裾也沾着几处洗不净的泥痕。”
林弃之嫌弃地扫了一眼:“作为我的女婢,你这身衣服有点不合适。”
狐仙儿低头瞧了瞧自己藕荷色裙裳,心想,人类真是讲究,浑身没毛,身上非得裹上层层布帛,结果,还嫌不够体面,时时得换新的。
她瞅着主人身上的衣服倒是极好,玄色锦缎上暗绣云雷纹,袖口金线勾边,行走间衣袂翻飞如墨云涌动,腰间玉带扣着一枚蟠螭纹白玉珏——比目前她所见到的所有人都更显贵重气度。
但是她经常跳跃攀爬,贵不贵重无所谓,还是宽松的比较适合自己。
她当即问现在可否先去市集。
林弃之轻声回答道:“小花现在正在吃饭,吃完饭还要午睡。等她午睡醒了之后一起去。”
主人对待小花倒是温柔体贴。
狐仙儿也喜欢总喊自己姐姐的小花,她声音软糯得像新蒸的桂花糕,总让人心尖发软。
跟着小花和五月一起逛市集,应该比跟主人一起开心轻松很多。
跟主人分开后,狐仙儿回到了自己的草窝。
她第一时间变回小狐狸形态,蜷在干草堆里,不停翻滚。绒毛沾着几茎草屑,尾巴尖儿却还翘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她翻够了,便仰躺下来,四爪朝天,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软肉——那是她最不设防的模样。干草的微涩气息裹着阳光的暖意,从鼻尖一直熨帖到爪心。
还是做小狐狸自在些。
今天这一上午,跟着三四个人周旋,圆谎,狐仙儿觉得自己有点累,心里又像揣了只扑棱棱的小雀,扑棱棱地撞着胸腔,又软又烫。
对,她觉得自己胸腔的地方在发烫。
之前一直处于戒备状态,没注意到这烫意——看样子,自己修为又要往上涨了。
狐仙儿翻身立刻四条腿站了起来,转着圈看了下自己的两条神尾。
可是转着圈看不方便,她索性仰头一跃,后腿蹬地,前爪搭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粗粝的树干,借力翻上横枝。两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如扇,银白与赤金交映,在日光下泛出细碎流光——这才看清尾尖绒毛微卷,似有若无地缠着一缕未散尽的青气,正随呼吸轻轻浮沉。
太好了,两条神尾已经彻底长成。
难怪自己能一直维持人形那么长时间都没感觉到异样——原来是修为已到。
现在就看怎么样才能尽快帮助更多的人,助力自己提升修为了。
狐仙儿躺回甘草 ,认真思索。
主人说每次只能做一件事情,这样,每一件事情才能做好。
可是,自己时间真的很紧——紧得像绷直的弓弦,稍一松懈便要嗡鸣震颤。
青丘的母亲需要金丹。
只有长出第六条神尾后,才能炼得金丹——可眼下,连第三条尾尖都尚未泛出银光。
而自己在这人间最多九年。
还好人类界域的九年,不过是青丘山间三季霜降、一度桃夭的光景。
只要不出任何意外,母亲和大长老们应该能等到她修成金丹归去。
其实,大可直接找亲生父亲,要回金丹。
可是母亲执拗,执意不愿取回本属于自己的金丹,她甚至不让狐仙儿干扰那个人的正常生活——连提都不许她提那个名字,仿佛一说出口,青丘山巅的雪线便会骤然崩塌。
所以才一直不同意狐仙儿来人间修行。
她担心狐仙儿在人间沾染太多执念,反被人心蚀了本心;更怕她寻到那人踪迹,直接冲进那座朱雀门,杀死那个人,要回自己金丹。
母亲的担忧是对的。
狐仙儿早就打算好了,—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定会违背母亲命令,直接杀死生父,取回金丹。
哪怕,她不能随意杀生,杀生会让自己业火焚身、修为尽毁,亦在所不惜——这金丹本就是母亲以半数寿元为引,炼就的命契之物,夺丹如剜心,剜的却是母亲余下半生和整个青丘的安稳。
母亲生为青丘狐族圣女,却为情献出自己金丹,导致自己灵力大降,青丘动荡。
如果,杀死生父,能阻止这一切,狐仙儿绝不会犹豫。
她跟所谓的生父没有感情。
‘生父’二字,于她而言,不过是另外一个界域一个陌生的名字,跟眼前的一颗石头或者一片树叶没有任何区别。
风忽掠过槐枝,抖落细雪般的蕊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