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弃之看了看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青瓦飞檐，远处几只归鸟掠过天际，翅尖沾着最后一缕金光。

上林苑里的动物们开始窸窣归巢，松鼠衔着松果跃过回廊，狸猫伏在假山石上舔舐爪子，牛马在马厩里喷着响鼻，鬃毛在夕照下泛起青铜色的微光。

他看着阿左和阿右的眼睛，缓慢说道：“我决定对付猎族，也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胡仙儿。主上命我尽快掌握西南边陲实权。没想到，西南边陲整个体系官官相护，密不透风，我之前所有招数在这里完全都不管用。先后安插的几个人也一一被剪除。猎族既然在这里根深蒂固，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我相信，它背后肯定有西南官家的人。”

“所以，主子，你是想借猎族，撕开西南边陲管理体系的一道口子？”阿左反应迅速，很快跟上了林弃之的思路。

林弃之点点头：“除此之外，胡仙儿也是我们必须要保护的人。咱们派过去的密探，一个一个死于非命，我想，这件事情，只有胡仙儿能做成。”

阿右不太相信：“这个胡仙儿，除了外表出众，还有这样的过人之处吗？”

“她能一个人从深山老林里把王大壮救回来。我自问都做不到。她的追踪之术，无人能及。”

阿右与阿左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惊愕。能得到主子这样的赞扬，实属难得。

片刻，阿左抱拳：“主子既已决断，阿左愿为先锋！”

阿右也随即抱拳宣誓忠心。

林弃之颔首，目光如刃划过二人眉宇，随后不经意扫向自己左手袖口——那里，一枚若隐若现的暗青色圆形鳞纹在暮色里泛着幽微冷光，与十多年前刚服下主上给的毒药时烙下的印记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果然是奇毒，无色无味，任何神医都看不出来。

只要每年按时服用主上的解药，它就跟不存在一样。只是，这个毒药让自己长期浑身发冷，每逢阴雨，骨缝里便渗出寒意，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血脉中游走。十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这蚀骨之寒，如同习惯暗夜行路、刀锋舔血。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倦色，指尖轻轻摩挲鳞纹边缘。

要是猎族真用生灵们的精魂炼成了能控制心智的噬灵灯，那自己体内这个毒药是不是有可能与噬灵灯产生共鸣？

自己也许能利用噬魂灯解自己体内的毒，从此不再受主上钳制。再者，林弃之明白，主上一直想要实际控制西南边陲，也许猎族身后会有主上的手笔。

主上这个人，办事滴水不漏，心思缜密，从不将底牌摊于明面，却总在暗处布下重重伏笔。

他指尖轻轻抚过鳞纹，熟悉的冷意渗入骨髓。

“主子，我不明白，林雨轩，咱们也要扶持到底吗？万一他最后翅膀硬了，跟咱们不是一条心，怎么办？咱们要不要提前给他安上‘紧箍咒’？”阿左斟酌半天，开口说道。

阿左说的‘紧箍咒’就是胡仙儿之前吃下的毒药。

“来吧，让我吃那个毒药吧。”胡仙儿那张倔强地问着自己要吃毒药的脸瞬间浮现在林弃之眼前——她仰着脖颈，脸上有无畏和生气，以及一丝丝决绝。

“不用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说，林雨轩性格过于偏执，不够圆滑通透。能不能走远，还很难说。”

暮色渐沉，上林苑檐角悬着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

李大婶正带着小孙女跟着哑婆婆一起在投喂小动物。小孙女踮脚将最后一把粟米撒向青石阶下——三只野雀倏然掠起，翅尖挑碎余晖，飞入渐浓的靛青天幕。

看见林弃之来了，小姑娘怯生生躲在了奶奶身后。

她看见这个不苟言笑的叔叔好几次了，他走路飞快，总是在上林苑里来来回回地走，目不斜视，看见谁都没有表情。

有时候身后会跟着一两个跟他走路一样快的人。

她最喜欢的是上林苑的小花姐姐和五月哥哥。

他们两个会带着自己一起玩，还会给自己很多好吃的。小花姐姐总是傻笑，有时候自己问她一些事情，她也答不上来，只是会看着自己傻傻地笑。

林弃之看了一圈，狐仙儿没在这里。

看样子，又是去王招娣那边了。

林弃之微微叹口气，转身找小花和五月吃晚饭了。

接下来的几天，渝林相安无事，王家老太太和李大婶儿子儿媳妇的惨死似乎已经消逝在风中。

大家茶余饭后不再谈论这可能会是凶手，而是谈论入秋后，深山里哪里有难得的药材，猎物们什么时间点容易出没——山径上新添了数处隐秘陷阱，都是新布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