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书房出来，林雨轩便看见酒娘正在院中晾晒新酿的酩馏酒曲，青石板上铺开一层金褐色的曲粒，在九月微光里泛着温润的酵香。她动作专注，眼神虔诚，把每一粒曲子都细细铺开展平。

林雨轩见状，上前微微弯腰打招呼：“酒娘好手艺，看这个曲粒铺得多平整，像盖了一层金黄色被子一样。”

酒娘闻言，站起身来，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角细汗，回头狐疑看了林雨轩一眼，一脸不客气：“你谁？说话文邹邹的。”

说完，她继续弯腰铺平曲粒，丝毫不理会身后站着的林雨轩。

看过正脸，林雨轩才发现，酒娘确实岁数不大。她眉宇间尚存少女的清亮，亮晶晶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沉静与执拗。

小雪跑过来牵着他的手，笑嘻嘻介绍：“酒娘姨，这就是经常教我背诗写字的林叔叔。”

看见乖巧小雪来了，酒娘这才抬眼，目光在林雨轩脸上停顿片刻，又落回小雪仰起的小脸上，一改刚才的冷漠，笑起来，两个眼睛弯弯像月牙：“小雪今天要练的字写完了吗？”

小雪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时墨迹未干，是刚写好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末笔还微微洇开一点青灰，像山雾浮在纸面。

“我也给林公子看了，林公子说我写的字有进步。”小雪悄咪咪说：“林公子说，我写的字比仙儿姐姐的字好多了。”

远处一团青色影子快速掠过院墙，停在小雪面前

——是狐仙儿风风火火来了。

她双手叉腰，假装生气：“小雪，你说什么？什么叫你的字比我的字好看多了？”

小雪尖叫一声快速跑开，边跑边喊：“仙儿姐姐，我这么小的声音怎么你都能听见。不是我说的，是林公子说的，你去找林公子去啊。”

狐仙儿追着小雪绕过晾酒曲的青石板，裙裾扫起几粒金褐色曲子，在斜阳里划出一道微光。

李大婶拿着笤帚在后面大喊：“小雪！不要天天大喊大叫，去把该干的活干了！今天你好多活还没干呢！被褥要拆洗，换季衣服还没收拾！鞋子那么脏了也没刷！”

小雪哪里肯听，已经跟狐仙儿追跑打闹去另一边了。

李大婶刚想追上去，一旁酒娘笑嘻嘻按住她的手，轻声说：“婶子，小雪还小，让她多跑跑，筋骨才长得结实。正好我闲着，我来干吧。”

“怎么又能让你干！你已经帮小雪缝制了新的鞋子和夹棉袄，还弹了一床新被子，给上林苑每一个人都缝制了新鞋，你这也太累了，马上要做新娘子了，多歇歇。你新婚用的被子，我也给你缝制了两套，再过两天就完活了，给你送过去。”

“太感谢了！我们正好缺这个。多谢李大婶。”

那边狐仙儿又追了回来，手里攥着半块酸枣糕，气鼓鼓地往小雪嘴里塞：“堵住你的嘴！”

小雪一把吐出来：“仙儿姐姐，你这个酸枣糕太甜了，味道有点怪，跟我奶奶做的不一样。”

狐仙儿又往嘴里塞了一个，津津有味吃了起来：“你就是嘴太叼了。这个酸枣糕多好吃。我每天都要吃几个。”

她转身又跑到酒娘新酿的桂花酒坛边，俯身嗅了嗅，眼睛倏地一亮：“哎呀，这酒香里怎么还藏着一缕雪松气？酒娘，你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新东西？”

酒娘意外地眨眨眼：“狐仙儿，你鼻子太灵了！昨夜雪松落了一小片叶子进坛子，我便顺势留它在酒里养着了。上次，你说桂花酒里加一点姜片，酒香更清冽悠长——我按照你所说的加了几片仔姜进去，酒香果然更清冽悠长，已经有好几个老主顾要加单了！”

狐仙儿笑得眯起眼：“那这次雪松叶，可比姜片更妙——酒香里添了一分山野的清气！”

酒娘笑着点头。

这个狐仙儿真是个神人，不仅鼻子灵，还很有品味，帮助自己新创了好几种新口味，吸引了不少新顾客。

听说她还懂医学，阿右好几处的旧伤都让她治好了。

她虽说是上林苑里的丫鬟，可是林公子哪让她干过丫鬟的活，连看她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偷着藏着，怕被发现。

刚来的时候，她就看出来林公子对待狐仙儿很不一般，对其他人都是淡淡的，毫不在意，唯独对狐仙儿，总是眼神追随。

之前问阿右，林公子既然喜欢狐仙儿，两个人均未婚娶，为什么不干脆提亲呢？

阿右那个榆木疙瘩，说林公子之前被伤透心了，被心爱之人杀过一次，不会再动心，说自己多想了。

酒娘懒得跟他那个榆木脑袋计较，便没再追问。

她敢打赌，一分钟之内，林公子肯定会从书房出来，要不偷偷看狐仙儿一会儿，要不就借故安排狐仙儿在他身边干点活。

果不其然，她看见书房的门开了——林公子身着月白常服，身段如松，步履从容地踱了出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院中那抹青色身影。

青衫拂过竹影，看见他后，立刻也跑向对方。

酒娘抿嘴一笑，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们。

青衫与月白站在一起，竹影婆娑，衣袖轻碰间似有细碎光尘浮起。郎才女貌，赏心悦目，明明都有情意，时日苦短，不明白他们在踟蹰什么？

这上林苑里的人和动物都一个样，都是榆木脑袋，没几个开窍的。

也就那个阿力似乎看着灵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