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离开了主干道,拐入一条小巷中。城市的喧嚣声很快便削弱了不少,波本的耳朵终于获取了些许安宁。
波本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走。温暖而灿烂的橘红色光芒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但他的眼睛却沉在黑暗里,显出一种暗淡的冷色调。
这道夕阳的辉光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波本眨眨眼,拒绝陷入回忆。
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夕阳。
走着走着,他突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这条小巷不是主干道,但也算是一条好走的捷径。附近的居民总是从这里借道,很少有完全无人的情况。
尤其是现在的时间点,正是居民回归家中的时候。这里本该会有不少行人。
然而今天波本在这里走了十分钟,整条小巷都是空空荡荡。
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就只有归巢的飞鸟从天空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
波本心生警惕,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思考片刻,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情况不明的时候,往前走或者往后退,风险都是一样的。
拐过这个弯,再穿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就能到达安全屋的楼下了。
但是波本一抬头,就看见在这最后一个十字路口中央,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波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个两米多高的十字架突兀地出现在十字路口中央。十字架高大然而粗糙,看上去只是两截粗长的树干,简单地钉在一起。
而一具新鲜的人类尸体,被钉在这座十字架上,像耶稣受难一般展开双手。
只是与耶稣不同的是,他的表情狰狞扭曲,姿势被强行固定;并且,在尸体的背后还突兀地固定着两团物体,像是一对扬起的、畸形的翅膀。
夕阳将明亮的橙红色的光芒倾洒下来,笼罩在这残酷的画面上。看上去,居然显现出一种野蛮的神圣感。
但是那浓烈的、不容错认的血腥气味,随着呼吸,不容拒绝地穿过鼻腔,钻进肺腑,好像连空气都浸满了血液。
这血腥的气息使得瑰丽的夕阳都好像变得诡异而可怖。
波本已经认出来了,这是一种古老的北欧刑罚,名为“血鹰”。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它。
震惊的情绪如同一道巨锤从天而降,轰然砸碎了某道坚不可摧的隔膜。
波本的瞳孔骤然缩小,心脏急速跳动。一时间,他居然分不清疑惑和恐惧,到底哪个更多。
在这万籁俱寂的空旷中,波本的耳朵突然捕捉到,有一道脚步声响起,用一种舒缓的节奏,走到了波本的身后。
莫名的压力使得波本不敢轻举妄动。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转身。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个人轻轻开口了:
“降谷君,”那个声音莫名有些熟悉:“你看,那是朗姆。就是他一手主导,害死了诸伏君。”
波本终于悚然转身。
逆着夕阳的余晖,他看见一双铅灰色的眸子,定定凝视着他。
波本几乎能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佐……久间……?”
波本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如此干哑粗糙,好像声带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一般。
接着,他看见那双铅灰色的海面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佐久间移开视线,看向那个巨大的十字架。他伸直手臂,他的手指被轻薄的黑色手套严密地包裹着,指向那具惨烈的尸体:
“这是‘血鹰’之刑,是献给战神奥丁的仪式,用以祈求胜利。”
他微笑着转头看向波本:
“其实用在朗姆身上,有点不合适呢——它本该用在失败方的首领身上的。”
说着,他伸出的手指转了个弯,指向了自己的心脏。
佐久间身穿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和在松田葬礼上时一模一样。
波本注意到,黑色西装下的白色袖口之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佐久间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波本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面对着这具还在滴血的尸体。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夕阳逐渐下沉,长长的影子逐渐消融在夜色里,他才仿佛被突然点亮的街灯惊醒。
波本细微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唤醒了自己僵硬的肌肉和关节。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张扭曲变形的、属于死者的脸,绕过这个诡异的祭坛,大步走进了安全屋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