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僵持。此刻时辰已不算早了,桃林中游人来往,不断有视线投来。
程淙身后跟随的小厮是个机灵的,他上前弯腰拾起银子,堆笑递到程淙目前,“三少爷。”
程淙一把夺了,忿忿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在这儿显摆!”
小厮瞧着早已习以为常,只一味讨好笑道:“三少爷消消气。”
“程三公子。”晏星蹙眉,出言打断了他。
程淙将银子袖了,神色讪讪,只又说道:“昨日实乃家妹无礼,二位姑娘莫怪。”
晏星眸光疏离:“三公子客气,只是这姑娘间的事还宜姑娘们自决。”
晏瑶早是被晏星拉在了身后,她揪着姐姐的衣袖,闻言探出半张脸,对程淙说:“那个...其实也没甚么,我早已不在意了。”
“这...”程淙一时语结。
他看了眼晏星,又看了眼周遭行人,脸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甩袖走了,“在下告辞。”
未及走出多远,他便侧过身子,狠狠甩了那小厮一巴掌,咬牙道:“没用的东西!”
小厮捂住脸,也不敢叫唤,只扯笑道:“三少爷打得好啊,打得好啊。”
晏星目望着这二人远去,缓缓收回了视线。
“姐姐...”晏瑶唤了她一声,似还有些许无措。
晏星侧过脸,目光扫过晏瑶的竹篮,温和笑说:“无事了,可巧我这篮也满了,回去吗?”
晏瑶点了点头:“嗯。”
马车碾动起来,日光从帘幔泄进。晏瑶一路只心神不宁地支着下颌出神,晏星见了便问她道:“怎么?可是还在想方才之事?”
晏瑶正沉浸在思绪中,被她这蓦然出声一惊,旋又摇头道:“我是在想,我日后会嫁与一位什么样的公子。”
晏星微微睁大双眼,调侃她说:“瑶儿这便想离家了不成?姐姐可舍不得让你走。”
晏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语出惊人,面上不禁一热,慌忙摆手否认:“不是,我...”
晏星轻笑,示意她说下去。
晏瑶垂目凝神茵毯,话音中流露出几分不解:“适才程三公子靠过来时,我感觉好...奇怪。”她斟酌着措辞。
“这才对呢,你此前又不识得他。”晏星又朝她坐近了些。
晏瑶抬眸望向她,歪着脑袋问:“可成亲不也是要与一个生人住在一处吗?”
和众世家女子相同,晏瑶自幼长于深闺,所熟悉的男子也只是晏裕仁和晏澈罢了。此二人又是一脉相承的严肃性子,晏瑶平日里还有些怵他们。
这般想着,她由衷说道:“女子若是得能一辈子不成婚就好了,便可一直待在娘与姐姐身边了。”
晏星眸光清冽,她浅笑着反问:“如何不行?”
晏瑶错愕地盯着她,似是怀疑自己听岔了。她嗫嚅着说:“可是...大家都是这样的。定亲,成婚,生儿育女...没有姑娘不是这样的。”
“瑶儿,你可以不必按这世俗的规矩来度过这一生。”晏星轻抚她的面颊。
前世的她亦作如是想。嫁前遵依父母,嫁后驯顺从夫,凡事都要顾及家族的颜面和世人的眼光。她想过很多很多,却独独没有想过她自己。
山水万千,人生百年。谁又言女子只能以一种方式来活?
她嗓音温柔,晏瑶却是久久都没回过神来。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些许,让她得以喘息片刻。
马车驶在石板路上,窗外人声嘈嘈。
“瑶儿,你可有何自己想做之事?”她注视着晏瑶,问得很慢。
晏瑶迎视住她,双唇几次翕动,才把那埋于心底多年的渴望低声吐露出来:“我想...有一间脂粉铺子。”
话落,她匆忙移开视线,自嘲般地否认道:“娘定是不会应允的。再说了,哪有世家小姐去外面抛头露脸做买卖的?”
晏星倒不觉意外。晏瑶打小就爱捣鼓脂粉玩意儿,至于琴棋书画则是能躲懒就躲懒,为此姜云湄可没少操心。
她自是知晓晏瑶所言不错。先不论姜云湄答允与否,而今在外做生意的人多半为男子。便是有女子也多是小门小户出身,且没少招惹闲话。
世宦离不开商人,同样也看不上商人。商贾在他们眼中是低贱的,是流俗的。
晏星知此事千难万难,可她只是执起了妹妹的手,眸中笑意流动,“那就去做,不论旁人如何说,姐姐都会在。瑶儿,人生无定,何不顺从自己的心意?至于娘那里...姐姐自会同你一道想法子。”
顺从...自己的心意吗?晏瑶眼中酸涩,几欲要落下泪来。她眨眨眼,贴过来抱住晏星,在她的怀中蹭着,“姐姐...”
归到晏府后,晏瑶擦了擦眼角,和晏星在廊下作别。晏星目送她身影消失,这才回身走向自己的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