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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仕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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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还跪着?”裴岐端坐桌前,板着面孔问下人道。

那下人苦着张脸说:“小的是好说歹说,怎奈少爷就是不肯起身。”

裴岐将手中的笔搁在架上,动作间带了怒意。他一甩袍袖,在椅后踱了几圈,这才拉开门扇,甚是无奈地对外头的裴知由道:“你就算再跪个百八十年也没用啊,为父就算豁出这张老脸去陆家求亲,陆大人想也不会应允啊。”

裴知由抿唇不语。空中没有一丝风,他顶着日光跪在屋前,额角满是渗出的汗珠。

裴岐掼着手背,眉毛紧拧在一起,唉声叹气地说:“你怎生就不明白呢,陆家是世家,如何会与我们结亲?”

裴知由跪得笔直,他抬起头,目光熠熠,“孩儿是不明白,寒门和世家为何一定要如此泾渭分明?”

裴岐止住了话音。他背着双手,站在阶上俯望着自己刚及弱冠的儿子,过了良久才长叹一声,说:“知由,你太年少了。便是这门亲能成,世家也容不下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些从草根子里爬出来的人。”

他仰目望向天际的薄云,徐徐说道:“况赵中丞他们又会如何想我们裴家?为父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一如而今官场中的大部寒门官员,裴岐也曾受过赵延的指点。赵延起于微末,却盛有词藻、颇受圣眷,是天下寒门士子心目中的标杆。

裴知由听了却冷笑一声,他忍着双腿的酸麻刺痛,立起身来直视着他父亲,咬字说:“忘恩负义?若是真有什么恩什么义,爹又何至于如今还在少府监中蹉跎?”

治明之变后,军器监犹受重视,而本就处在边缘的少府监则更趋名存实亡,极少有官员会愿意到此受任。而少府监监,说好听点是个四品官,可任上之人往往也就止步于此,再难有升迁之机,在朝中也鲜少能说得上话。

“你!”果不其然,裴岐被戳到了痛处,面色一变。

裴知由虽立在阶下,气势却丝毫不低于裴歧,痛切陈明道:“爹,你还不明了吗,那赵中丞从未看得上我们。他荐举程观那些势利之交,也不过是因他们善承颜阿谀罢了!”

“一派胡言!”裴岐气得脸白,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

裴知由握紧双拳,向前趋近一步,“爹,你就不曾听闻近日朝中风声吗?工部尚书之位空缺,赵中丞有意让徐致徐大人顶上,可论资历和能力,他哪里比得过爹?”

裴岐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无知小儿!中丞此举定是有他的道理。”

他再也无法忍受裴知由带着锋芒的视线,旋身进了屋子,反手将门给狠狠合上了。

下人忙捧了茶来,“老爷您消消气。”

裴岐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心中的怒气被浇灭些许,他双手伏在案上,脑中反复浮现着裴知由适才的话语。

他自是知晓裴知由说言非虚,只是他这些年来惦记着那点恩情,总是有意将之略去。

工部尚书...程观...裴岐的思绪回到了熹平四年。他与程观是同榜进士,那年他是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而程观的名字仅仅被列在中游。

宦海风波恶,那程观位至尚书,又在一朝被远放潮州,而他至今还在少府监中磋磨着岁月。

十五载来庸庸碌碌,再不复壮年。

他缓步走至门边,透过门纸隐隐看见裴知由仍一声不吭地跪着。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裴岐久久地立在门后。

当年入京应试,他也是这般满身的意气,满身的锋芒。那时的鹤京在他眼中,是一条长得望不见尽头的青云路,是鲜花着锦,是金章绿绶。

而这些年来的奔波与世故,早已将他打磨成一面灰扑扑的铜镜,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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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思量了半宿,在次日来到了书房中。

屋外竹声飒飒,下人都被遣了出去。晏裕仁手持一杆狼毫笔批复公文,晏星立于案旁磨墨。

博山炉中焚着檀香,清水缓缓地从莲蓬形水注中滴出。晏星轻轻搁了墨锭,双唇几番开合,下定决心轻声说道:“爹爹,女儿听闻工部尚书之职至今仍空缺。”

晏裕仁一直在等她开口。笔尖一顿,他示意晏星坐下,说了声“是”。

自程观被远贬,工部尚书一职便由林迁兼领。而这么些天过去了,吏部也拟了名单,却始终没能推出人选来。原因便在于世家党和寒门党间的纷争,两党都想将自己的人安在此位上。

晏星酝酿须臾,因问道:“阿爹以为裴少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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