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霜近前道:“少爷还没归府呢,小姐晚些时候再去不妨。”
一小丫鬟在这时走入,向晏星行了一礼后道:“小姐,陆姑娘来访。”
“是吗?你快带她过来。”晏星稍理了理衣裙,亲到院外去迎她。
陆夕颜的气色较先前好得多了,她挽住晏星的手,亲热地说:“星星,此番真是多亏了你,定亲宴的日子还没定下,到时谁都可以不来,星星你可一定要来!”
晏星带着她往屋内走,口内连连答应着。
陆夕颜也不常来晏府,想起此前几回晏星来陆府的情形,她不免难为情道:“星星,你往后可要常来找我说话,我定好好招待你!”
“好。”晏星无有不应。
壶中的杏仁茶是新沸的,倒入盏中浮起了玉白乳花。晏星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问:“我听人说,裴公子今已升为库部司郎中了?”
陆夕颜倒不甚在意这些,她蹙眉想了片时,说:“似乎是,星星你问这作甚?”
“没什么。”晏星回道,面上依然含笑。
陆夕颜是个没心眼的,转眼就把这话抛在了脑后,又与她聊起了旁的事来。
待送走了陆夕颜,晏星坐回长榻,盏中的茶已凉透了。和风卷起珠帘,她的思绪再次回到了那场噩梦。
而今已要入夏,随着时日流逝,她心头的焦灼也更甚以往。前世的战败似幽魂般如影随形,时刻在她心间盘桓。
年末大雪,北卢必会来犯。前世大宁败了,今次就定能赢吗?此念头一浮出,晏星就像是被人当胸插了一刀,刀尖直指心脏。
北卢背约南犯,宋家领命出征,而京中运往前线的兵械竟多为废铜烂铁,此事传回后引发大波轩然,最后却是又稀里糊涂地不了了之。
兵器易炼,人心难测啊。
“晴霜,”她沉了些嗓音,“你且去打听打听,现任军器监监的是何人。”
晴霜依令去了,无半个更次便来回道,“小姐,打探到了,是潘弘潘监卿。”
“潘弘...”晏星默念着,脑中有什么东西渐次清晰起来。
若她记得不错,前世宫变后,潘弘不久便身居高位。他是全州寒门出身,无疑为赵党中人。
晏星敛眸,又问晴霜道:“潘逸是他什么人?”
“正是潘家幼子。”晴霜稀奇地对她说道:“这倒也是个奇人,奴婢前日才听闻这人又花了几百两银子买回个舞女做妾呢。”
晏星若有所思地颔首。她之所以会对此人有印象,还是因着那日赏花晏回府,于路撞见了他和程淙那一帮膏粱子弟。
在瞧见他束发的青玉冠后,晏星那时还对他多留意了一些。
那样成色的玉可不多见。彼时她见潘逸锦衣玉冠,原道他是世家或富户子弟,家中资产不薄。可那潘弘不过位居六品,又是由寒门入官,何来这般多银子?便是出于格外宠溺潘逸这个幼子,也未免太过了些。
晴霜见晏星又在凝眉沉思,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往宝鸭炉内添了些香料。
雪兰香的气味渐渐弥漫到整个寝屋,晏星垂眸不语,脑中繁杂的思绪越发清明起来。
时值旬日休沐,长街人语更较平日喧嚷。
清风楼的阁儿内,店小二端来最后一道菜,满脸堆笑地道了慢用。宋景玄斟了酒,捧杯向对坐之人贺道:“裴兄,此番升官定亲,实乃人生两大喜事,不容不贺啊。”
裴知由已是饮了几盏,面色微红,开眉展眼地笑说:“岂敢岂敢,宋兄英雄之才,他时亦必将同喜啊。”
酒过三巡,闲话也自说了不少。宋景玄心记晏星的嘱托,他晃着盏中清酒,露出几分醉态,不经意般地说:“裴兄今既已升任郎中,不知何时能寻空带我往那武库里瞧瞧?”
裴知由笑了两声,拿筷子虚点他说:“宋兄,你醉了,这武库岂是能随意带人去的?”
宋景玄也不否认,扬眉说:“裴兄可莫不是诓我,再怎么也是任了郎中了,带我去瞧上一二眼又何妨?”
“诶,”裴知由摆手,“宋兄你是有所不知啊,我虽是郎中,平日也不过是做些文书事宜。军器监运了兵甲来,另有下头的人归放检视,此外除非圣命,一概不允人入。”
“这般。”宋景玄作恍然状,将酒饮尽后又自添了一盏,掩饰般地道:“也罢也罢,我这也是怕万一有了战事,若兵甲出了何差池岂不坏事。”
“更是谬言,”裴知由笑指着他,“先不说这战事从何而来,这库内兵甲皆由军器监所造,又经人查验,帝阙之下,能有何差池?”
话落他便顿住了,喝酒喝出的汗霎时冷了一身。若是当真有差池,他岂能脱得了罪责?届时将是百口难辩。科举案所去不远,程家的那些银子可是至今都还未查到来处。
宋景玄轻声笑了,他恍若未觉,仍劝裴知由饮酒,“听闻早年间圣上不时亲往查验,如今则多是另指派人来。”
“是、是啊,”裴知由抹了把汗,酒意已然去了大半,“距上位大人来查倒也有些时日了。”
“用菜啊裴兄,愣什么神呢。”宋景玄也不再提,仍说着闲话,“说来近日京中倒还有件喜事,太子也于此时定亲了,那太子殿下可是位顶贤明的人啊。”
裴知由夹着菜,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一场席吃得心情反复,待得酒尽盘空,两人作了辞,裴知由领着小厮往府内归去。
他正垂头思量着,不防迎面晃来一人,急忙移步避让,险就要撞到了一处去。
来人却是潘逸,他不知才从哪喝了酒来,脚步虚浮,瞪眼看清裴知由后就是一声冷笑,“一家子忘恩背义的东西,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裴知由皱眉,也不欲理会这醉鬼,匆匆绕过去便走,兀自摇头慨叹了几句“物以类聚,近墨者黑”。
潘逸醉得厉害,转眼就忘了说了些什么,一把攘开来搀扶的小厮,仍醉醺醺地往前晃步。
道上行人见怪不怪,裴知由却是蓦然止步。他回首,一一打量过潘逸的衣饰。
军器监监潘弘,可便是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