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澈目送她离去,想问的话止在了口中。屋外夜风敲竹,晏澈收回视线,只当是自己太累了,竟生出了那样的错觉来。
晏星沿廊而行,心下到底是快慰的。她无从确知年末战役的胜败,但有一点她清楚——前世的尸骨如山、血流千里,此次很难再有了。
她仰头,望见圆月周身笼罩着一圈朦胧的光晕。
往后的几日会有雨,晏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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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团涌,雨浠沥沥地下着,打在人身上寒凉刺骨。
闹市里的刑场挤满了人,受刑的、围观的、哭泣的、激动的。
罪员戴着枷锁,浑身上下都湿得透彻,囚服紧紧扒在身上。他们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手脚因寒冷而发颤。
各式样的油纸伞拥在场外,人群伸长了脖子张望,交谈声混在雨敲伞面的“啪嗒”声中。
“这可真新鲜不是,咱还是头一回见要斩这么多朝廷大员!”
“呸,这可都是些贪官,贪了造军器的银子,万一那蛮人又打来了,可不是要咱们去送死?”
“这胆子也忒大了,什么银子都敢贪,蛮人要真打来了,他们还不照样要死。”
“斩,该斩!这种人也配当官?还没一条狗有良心!”
“说来这还要多亏了太子殿下...”
行刑时辰已到,刽子手操起长刀,砍下一片殷红的血。鲜血汇成溪流,又在浊雨的冲刷下消失得再无踪迹。
雨渐渐小了,连缀成透着寒意的幕。程梦没撑伞,她两手护着怀中的包袱,步子迈得极快。
程家收受贿赂,屡犯重罪,男子皆判处斩,女眷则改流放虢州,于今日离京。
程梦发上覆满了细密的雨珠,她平复着喘息,对着前方的人影喊道:“娘!”
杨夫人闻声回首,她早就不再是曾经的尚书夫人,一身朴素的布裙上是斑斑点点的泥渍。她只松松挽了一个髻,眼角的皱纹仿佛是在一夜间长出来的,整个人憔悴非常。
程梦第一眼看到她几乎不敢相认。她放慢了步子,心脏跳得厉害,待走到杨夫人面前时又唤了声道:“娘。”
恨意骤显,杨夫人抬手狠狠甩了程梦一掌,咬牙切齿道:“贱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程梦白净的面上顿时浮现出鲜红的掌印,她埋头,沉默承受着杨夫人的怒火与咒骂。
过了许久,她才把怀中的包袱递去。她盯着自己被打湿的鞋面,话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里头但是些银两并吃食衣物,虢州路远,还请娘万万保重自身。”
杨夫人怔在原地,颤着手接过了包袱。心头的怒火发泄殆尽,便只剩下了深深的悲苦与无奈。她打量着程梦,像是头一回意识到这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官差已在催促了,杨夫人最后望了一眼程梦,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程梦立在原地,周遭人来人往,她却再也压抑不住喉间呜咽,用手背胡乱抹去混在雨中的泪。
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程梦猛然意识到什么,她抬头,见晏瑶手持一柄油纸伞,不知在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傻啊?下雨也不知打伞。”晏瑶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丫鬟。她只字未提程梦脸上的泪痕和红印,就如全然没注意到,“走吧,回府去。店马上就要开了,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程梦想说话,喉咙却被哽住了,面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能感到手脚正慢慢回暖。
晏瑶见她不动,又伸手来拉她,“走呀,怎么跟个呆子似的。”
程梦忽发觉手中多了什么,她垂眸,见是一方干净的丝帕,绣着灼灼桃花。
晏瑶转过身子没再看她,在前面走得极慢。
程梦攥紧了帕子,她落后晏瑶小半步走着,一点点拭去脸上交错的水渍。
晏瑶手中的伞半向后倾斜,她开口说:“回去要做的事可多了,你可不许躲懒。”
程梦破涕为笑,她走至和晏瑶并肩的位置,不服道:“胡说,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躲懒过了?”
日光透过层云的缝隙洒落,映出了道旁水洼中的两道身影。
而晏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