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宋景玄颇有几分窘迫地移目,口内话音滞住。
榻这般窄,心上人这般近,只教他如何能入睡?他干脆翻身坐起。横竖是习武之人,少睡一晚也无甚紧要。
黎明阒静,思绪缓慢流淌。
“赵中丞有令!”他恍惚似又听见了晏星那情急时的喊话。
...赵中丞?这与赵中丞有什么相干?
细细思来,自他戍边归京,晏星确与以往不同了。不仅是相貌上的,更是心性上的,对一些事更是表现出一种近乎未卜先知之能。
他思索不出其由,又见晏星柳眉紧蹙,呼吸混重,正欲要将她唤醒,晏星就已先自睁开了眼。
宋景玄好一会都没能接上话。噩梦余韵未远,晏星也未有觉出何不对。她抬手,但见掌心光滑细腻,一丝血污也无。
“害怕的话,就别再想了。”宋景玄对着她侧躺下,引着她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
死在他剑下的人不计其数,宋景玄从不信什么阴司鬼魂,也从没觉得怕过,他只怕她会怕。
“扑通—扑通—”心跳撞在掌心滚烫极了,晏星周身回暖,听得宋景玄说:“可要再睡会?我就在这儿。”
红日初升,鸡鸣悠长,晨霞轻柔地拂在二人面上。
身子虽犹在诉说困乏,晏星揉了一揉眼角,依然缓慢坐起身道:“不了,早些回营要紧。”
待收拾一番后,两人掀帘出去。
周家三口人早已是忙活开了,妇人揪着衣摆,见他们出来生疏地露出笑道:“醒了啊。”
日光正逐渐填满房屋,这户人家却是比晏星所想的还要贫苦些。用泥和茅草夯起的壁上裂纹横生,仅是将将能遮风蔽雨。仅有的几件木头桌椅泛着黑,放目看去无一点鲜亮颜色,处处显着残破。
妇人身形瘦小,鬓发皆白,穿一身粗布衣裳,仅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挽起干枯的发。见他们不语,妇人也就呆立在原处望着二人,面上的笑欲落不落,颇显出几分滑稽来。
晏星便走近几步,莞尔谢道:“昨夜多谢阿伯阿嫂了。”
妇人连连摇头,张口结舌地说:“不不,我...”
晏星拔下发间银钗,轻轻放入她掌心,“我二人身上未带现银,些小微物不成礼数,还望阿嫂务要收下。”
周老伯见了,忙赶来和妇人一道推脱,“不得行不得行,这是臊我们脸哩。”
晏星没瞧见周春英的身影,便微微倾身,由衷说道:“阿伯阿嫂快勿要如此,回头给姑娘买些祛疤的药也是好的。”
她不说这话则已,一说就见周老伯枯蜡似的面孔竟是这么滑下两行浊泪来。
晏星同宋景玄相视一眼,放轻声音问:“老伯,这是...?”
妇人拿衣袖揩泪,抽泣着道:“夫人,你是不晓得啊...”
晏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她隐隐猜出什么,喉眼发紧,艰难追问:“...什么?”
妇人悲戚地说:“春英脸上那疤,是我们自个烫的。”
果然。
晏星只感寒意骤生。
周老伯佝偻着身躯,哀哀说道:“我们通共就两个丫头。大丫头因模样生得俊,搁前两年...被县里头的耿老爷强掳去做妾了。”
妇人抽噎着接话:“村里哪个不晓得,那耿老爷宅子里一年要死好几个小老婆。大丫头这一去,还不晓得能不能再见到人嘞...二丫头又那么像她阿姐,万一过上个几年再...”
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老两口就剩春英了,实在是受不住啊...”
对贫苦人而言,美是一种厄运。
周老伯至今仍记当时情形。周春英被她娘紧紧按着,一双水润的眸中满是惊惧。
他持着被烧红的铁钳,双手止不住地发颤,泪水淌过满是沟壑的脸,口中一片苦涩。
“滋滋——”火钳滚烫,缕缕白烟升腾而出。
周春英好痛。
她挣扎,她哭喊,却始终不曾说出一句怨恨的话来。
火钳压在周春英清秀的面上,直把妇人的心也给烫出一个洞。泪水汹涌流出,她半是摁半是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嗓音沙哑极了:“快了,快好了。我们也是...没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