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吟松忙点头憨笑:“是我是我,姑娘找我何事?”
向主簿在堂内伸脖张望了番,此刻步上前来,搓着胳膊说:“秋雨最是侵体,几位还请堂上说话。”
经他这么一提,孔吟松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周身凉意。他又见二人气度不凡,便抬臂引人入内坐谈。
向主簿随在最后,也待要迈步进去时却忽感身后风急。再一眨眼,就见几名身躯凛凛、腰悬长剑之人立在了堂门两侧。
向主簿不明所以,他一只脚已然抬起,控制不住地就要向前落去。与此同时,这几名形似侍卫之人齐齐拔剑,亮出一片雪白寒芒。
向主簿心下大骇,收脚一连往后退去几步,直愣愣地撞在一人身上。
他又是一惊,猛地回过身子,见是衙里的小吏。他缓出一口气来,旋又急切地低声问道:“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吏额发湿漉,沾得也不知是雨还是汗,仓皇声说:“不知啊,就连县衙大门都被那些带剑的人给围住了。”
向主簿怔愣片时,悚然回头。
私围县衙...这般胆大无忌,他们当真就不怕被治罪吗?
雨渐渐小了,被洗过的微风凉丝丝的。堂内没点灯,显出几分昏暗,窗外芭蕉叶斜。
晏星敛衣在扶手椅上坐了,垂眸看那几小片茶叶在手中瓷盏起伏。宋景玄没坐,按剑立在晏星身侧,颀长挺拔的身形无端令孔吟松觉出一阵威压——自金戈铁马中磨砺出的威压。
孔吟松年岁也不小了,却是头一回见像晏星这般模样的女子,想多瞧两眼又被宋景玄凌厉的目光刺得缩回视线,只一味在膝上揩着手心的汗水。
晏星不明朝中风雨,也急欲要早些返京。她轻轻搁回杯盏,抬手提了提发间玉簪,开门见山地问:“禾安村蔡先生的幼子蔡清则,可是被关在了牢中?”
孔吟松心中一紧,面色却没变,依旧带笑说:“姑娘所言何事?在下听得不甚明白。”
晏星料他必然知情。她加深了笑意,从容续话道:“我也是不明白,所以特来请教孔大人。”
“耿升一个富户,何以能够这般欺男霸女,恣作威福?蔡小公子仗义出手,又为何会被押入大牢?还有那加耗粮,恕我见识短浅,竟是从未有所听闻。”
她指尖绕着一缕乌发,好整以暇地说着。孔吟松攥紧衣袍,冷汗无知无觉地渗出。
“最为令我费解的是,泽州一向富庶,为何独独孔大人治下的百姓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晏星没留给孔吟松开口的机会,她眸光从漏雨的房顶缓缓落到他衣袍上的补丁,语含叹息:“这知县的名头说着好听,实也不过是个七品官,孔大人在任上定也有说不出的难处。圣上高居九重,日览万机,哪里又能看到一地方上的小官呢?百姓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既如此,那些银子又去了何处?”
她将孔吟松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而今这天下谁人不知,圣上最是厌贪。那监司官员也是古怪,年年来地方考课,却好似一无所察。是他们太过迟钝,还是想帮何人隐瞒?如是后者,待圣上得知他被人串通起来骗了,届时恐不只这知县之位,就连孔大人的身家性命也...”
孔吟松猛然拍案站起,勃然作色:“何处来的疯子在这胡言乱语!来人,把他们请出去!”
话音方落,只听铮然一声轻响,宋景玄手中长剑就已直指他面门,杀机锋芒毕露。
孔吟松被吓得成了对眼,又向后跌坐回去,冷汗渗湿里衣。
堂外传来一阵骚动。候在不远处的向主簿听得动静,忙不迭召衙内胥吏上前来,生怕他们真有胆量让一县知县血溅当场。
众胥吏手持朴刀棍棒,逐渐围涌上来。他们但见守在堂前的几人挺拔魁梧,却不知此俱乃久经战阵的兵勇,又兼己方人多势众,面对那排凛凛剑光一时竟也不退。
气氛骤紧,一触即发。只见立于门首的晴霜高举手中郡主金牌,凝眉厉喝:“放肆!持盈郡主在此,还不速退!”
...郡主?什么郡主?持盈郡主?!
孔吟松扒着扶手,一劲儿往椅背上缩,颤巍巍地循声偏过脸去。光影昏昏,他眯着小眼,看不清那金牌的模样,却见堂前众胥吏面面相觑,嘴里嘟囔些什么,俱都往后退去。
喉间滑动,孔吟松僵硬地扭回头,对上了晏星笑吟吟的双眸。
他适才还奇怪晏星是打哪来的姑娘,能有这般容貌气度。视线下移,孔吟松在银亮的剑身中隐约瞧见了自己的面孔。若她果是那晏持盈,那她身旁这面色冷厉之人,还有堂外那些佩剑的...
该不就是京中的宋副使和虎翼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