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何必烦扰,我二人也非是来此喝茶的。”晏星出声止住他,拾阶往堂内走。
那耿升只觉一阵淡香扑面而来,这般近看之下更觉晏星雪肤花貌,身姿聘婷。话不知听没听进去,一双眼倒是看直了。
晏星已是步入堂中,他只还顿在原地发愣,直至一样尖锐之物抵在了他背心。
寒毛竖起,耿升心思骤散。他颤巍巍地回头,隔着几层衣料都能似感受到那剑尖的寒意,直入骨髓的寒意。
宋景玄敛了笑意,面色沉凝。他冷冷斜了耿升一眼,片语未发,收剑跟上了晏星。
劫后余生的庆幸铺天盖地地涌来,耿升一手撑在身旁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他苦着一张脸,心里一面懊悔自个怎没早些收拾细软从角门逃了,一面念着管事究竟几时才能把书递与齐知州。
想到齐知州,耿升心下稍安。管它什么这个郡主那个郡主,强龙尚压不过地头蛇,这泽州可不是由他们说了算的地方。
可再转念一思,晏星言她是奉太子之命而来,太子奉的则是皇上之命。那可是皇上啊...耿升不由面色更白。只皇上这些年来从未将眼放到过此处,而今又为何会遽然下这样一道令?
耿升思索不出因由,又听晏星在堂内唤他:“耿老爷。”
她嗓音清泠,耿升却只觉不寒而栗,仿佛能感那柄剑刺入身体的痛意。
他挺腹站稳身子,在外头转了两个来回愣是不敢走进。这一进去,不说横着出来,怎么着也得脱一层皮,甚是在心里想着要不干脆叫儿子来顶上。
可晏星唤的是他,他已晾着两人许久了,又怎好再换人来?耿升没法,只得将心一横,咬牙迈步。
晏星敛衣坐于那红木太师椅,一手撑了面颊,不动声色地打量堂内陈设。但见锦屏上细细雕刻着如意云头纹,细花架格上摆列各色瓷器,立柱从厚厚的氍毹中指向大梁,烛台上的飞鸿纹红烛将满室都映得明亮。
无处不奢华,无处不浸血。
她垂下眼睑,心感戚戚。
宋景玄架腿坐着,手指轻叩楠木茶几,面露几许嘲意:“一个无赖债主,派头倒是更甚鹤京富户。”
晏星叹了一声说:“吃的可都是民脂民膏。”
二人正话间,耿升掀帘进来了。
晏星抬眼,面上依然是那副淡然笑意,“耿老爷可真是忙人。”
“岂敢、岂敢。”耿升讪笑,他唤不来人,便自上前与二人倒茶。
茶烟轻扬,晏星两指端起茶托,垂目但见黑釉盏中叶如玉蕊,汤如碧乳。她没喝,又将茶托置回几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般好的白云茶,饶是京中也少见呢。”
耿升缩在一旁,满身的富贵气也遮不住他面上忐忑,反倒显出几分可笑的意味来。
听晏星这么一说,他眼珠一转,当下就有了主意,娴熟接话道:“可巧小民家中还备了一些,郡主若是不嫌,不妨再带些回去。”
晏星眼尾翘起小弧,笑却不达眸底,颇有兴味地道:“耿老爷既是这般说,这屋里满目琳琅,本郡主瞧着也是喜欢得紧。”
耿升心中愈定,面上笑容都深了不少:“这有何难,郡主若是少了什么,但和小民说一声便是。便是小民这儿没有,说什么也要给郡主寻了来。回头悄悄儿着人给郡主送到府上,保准天不知地不知。”
“什么都可?”晏星因问他。
“自然、自然。”耿升连声应着,笑得两眼眯起。花钱就能消灾的事谁不乐意做呢?
他正庆幸着,就听一旁的宋景玄突兀地低笑了一声。他从这笑中觉出不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是说错了话。
下一瞬,他听晏星语气含笑,朱唇中吐出的字浸着森冽杀意:“若本郡主要你这条命呢?”
一句话犹如惊雷炸响在耳畔。耿升双膝一软,滑跪在地,当即哀声碰首求饶:“郡主饶命,大人饶命!小民知错!小民知错啊!”
这一弯膝跪地,他便发觉宋景玄搁在几案上的那柄长剑恰直指他胸口。即便那剑并未出鞘,也仍是教他冷汗涔涔,涕泪交下:“都是那齐知州让小民这般做的!这实不干小民的事啊!”
晏星向后仰身,靠坐椅背,不缓不急地出声道:“耿老爷慌什么?一句玩笑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