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伯揩着泪,嘴角却是咧开的,直教人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望向晏星的浊目眯成了缝,口内只一味念着:“郡主,郡主...”
晏星扶他站稳,视线落向他身旁的俊秀女子,了然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姑娘了吧?”
周老伯忙推了下女儿,“春华,快谢过郡主!”
周春华方直起身来,闻言就又要跪下,被晏星拦住了才作罢。
“好了好了,我今儿可是要被人跪够了。”晏星玩笑说。
周春华笑了笑,眸里溢满泪水:“郡主救了小女子性命,小女子和姐妹们此生难忘。”
晏星轻拍了拍她手背,心里却并不好受。
究而言之,不论是六年前赈灾不力,还是而今贪官酷吏为患地方,皆是出于朝廷的失职。她来此不到一日,不过是说上了三两番言语,又如何担得起这屡屡深谢?
晏星拢袖站定,在众人殷切的目光里扬声说:“诸位今日往聚此地,无非是为讨一个公道。这泽州不姓齐,平容县亦不姓耿,都乃天家王土。耿家于今时起归田于民,若有冤屈,尽可去县衙相告,诸位且请宽心。”
眼见众村民又要下拜,晏星忙寻隙抽身走了。她步子迈得快,却仍甩不脱身后那如海如潮的声浪:“郡主!大人!观音再世,观音再世啊!”
耿升呆立堂前,渐盛的日光照得他双目模糊,耳旁的话语也不甚清晰,他只觉浑身发冷。
耿成气急败坏地赶来,张口就道:“爹,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我管他什么郡主不郡主的,嚣张成这副模样,这泽州又不是她的地界,就没有什么法子能...”
耿升被吵得更烦,抬手便照他面上扇去一掌,“滚!”
这一巴掌把耿成的话也打回了肚子里,他捂住脸,只定定看着耿升发懵。
耿新重重叹了一声,将手摆了一摆,示意随来的婆子且都下去,自个也扯着耿成走了。
堂前重又余耿升一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短短不到半日的功夫,耿家如何就要从富甲一方变作财尽囊空了?
他撑着身后的高柱滑坐下来,捶地哭嚎:“...我耿家的好日子到头了啊!”
且说晏星走出一段路,回头却见身后跟着一应女子,正是才从那耿宅里出来的。
晏星便止步问说:“你们如何不家去?”
她不说则已,一说那些个女子就又都滚下泪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颠倒诉着。不是家里没人的,便是有人也如仇人一般的,抑或是自此只愿跟随晏星,哪也不愿去的。
晏星闻言默然。面前的泪水与言语刺在她的心上,直将她过往的认知也剖出一道口子来。她闭目须臾,心内也不知是在为谁哀叹。
宋景玄亦是沉默随在她身侧,只是不动声色站得更近了些,晏星好似能触到从他身上透出的如阳暖意。
众女子惟恐她不应,又都趋近几步,哀声更切。
晏星一时不语,只在肚里沉吟。
晏家家大业大,养这么些人自是不在话下,只长久下来恐也非上策。她思量一回,却是忽忆起晏瑶和程梦那两个丫头总与她说起人手不足,久芳泽蒸蒸日上,常有供不应求,若是...
思及此她便启唇问:“跟着我自是不妨,只你们日后可愿去学手艺做生意?”
众女子闻说更喜,岂有不应之理,俱都感激无地。她们也无甚要拾掇的,宋景玄见状便就近唤人来吩咐道:“曹叔,劳你再去备办几辆车马。”
被唤作曹叔的那亲兵身形瘦长,鼻直口方,面上隐隐几道褶皱更是显出一种年长的平和来。他应了一声,忙领命去了。
雨后的风仍是寒凉,四面八方地往人身上刮。晏星略紧了一紧衣裳,目光停滞在那走远的亲兵身上,眸色渐沉。
曹叔...
这一姓氏不由她不挂怀。
宋景玄吩咐毕了,在旁觉出晏星异样,关切地问了她一声。
晏星敛起神色,只作不经意般地提道:“那位曹叔...”
“啊,是我父亲当年在入京途中救下的。”宋景玄因会意笑说:“已入军多年,与我父子俱是相熟,为人最是可信不过,他去办放心便是。”
晏星牵了一牵唇角,又问他说:“那他唤作何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