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姑姑可不管什么猫儿的面子,在晏星面前好生数落道:“身子小,本事却不小,这几日也不知闯了有多少祸,上蹿下跳的,把地方进献的菊花的土也给刨了。”
晏星轻挠怀中小猫的脑壳,闻言不禁随着露出笑来。
恰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晏星抱着猫儿,见林落棠闭目倚坐在一张藤椅上,日色给她拢上了一层金色绒毯,摇晃的枝叶勾勒出周遭静谧。
院墙处疏密有致地错落着十数盆进贡来的菊花,尤以白色为多,傲立在秋光中将风也渗得清香。
“早听得你们的动静了。”林落棠缓缓睁开眸子,向晏星伸手道:“星儿,到姨母这儿来。”
早有识趣的宫娥搬来了软椅,晏星走上前去,林落棠的面容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她的心也愈发酸涩。
那往昔不论何时皆衣饰光鲜、妆容齐整的皇后娘娘,此刻眸中的一部分光彩已永久地散去了,鬓边甚是显出了几缕不易察觉的苍白。
“姨母...”晏星忍泪声唤。
见晏星走近,林落棠依旧含着满目慈爱。她看向晏星怀中,噙笑说:“这小家伙倒是欢喜你。”
她话音甫落,晏星就觉怀里这雪团不安分起来。晏星按它不住,又恐力道重了伤着它,只得由它一跃而下,跳落到了林落棠膝间。
“这小东西。”林落棠抚着白猫的脊背,笑眼微弯。
晏星敛衣挨着她坐了,好奇问道:“姨母这猫着实讨喜,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猫儿年小,只待了这么一会便待不住了,又从林落棠的膝上跳下,蹦跳着跑去刨坑了。
林落棠盯着看了片刻,移回目光道:“说来也是奇了,这猫儿是三日前忽然出现在这殿中的。值守宫人怕它惊扰了我,要把它丢出去,被本宫拦下了。”
“本宫是想着,既是遇上了便也是缘分,便把这小家伙留了下来。”
“如此再好不过。”晏星笑问道:“姨母可与它取了名?”
“玉玲珑。”林落棠很快说道。
“嗯?”晏星想了一想,说:“倒是个好名,听着却有几分熟悉。”
瑞姑姑和林落棠对上视线,便答话道:“这玉玲珑本是融州进献来的贡菊,十分可贵,昨日却被这猫儿刨了土,若非发觉的早,只怕是连根也要被咬坏了。娘娘正不知取什么名是好,得知此事后起了兴,便定下了这么个名。”
“原是如此。”晏星了然,“名是个雅名,只不知它这性子可能随着沉稳些。”
“一直如此也无妨。”林落棠笑了一笑,她突然想起什么,向瑞姑姑吩咐道:“瞧本宫这记性,瑞香,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备些点心过来。”
“是。”瑞姑姑领命去了。
“饭时未久,何必烦劳。”晏星想唤住她。
林落棠按住她的手,说:“你既是往姨母这来,姨母又怎能亏待了你?瑞香,动作快些。”
晏星便也不再推拒。林落棠复又静默下去,良久才怀念地说道:“先帝...所最赏之菊也便是玉玲珑了。”
晏星静静听着,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落棠也不需她回话,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兀自说着:“星儿,我原道我是不爱他的。”
遥想当年林家双姝名动鹤京,上门提亲者数不胜数。而她执意要入宫,执意要圆儿时的那个梦。那梦很长很长,里头却只有一物,便是那在晴日下溢彩流光的凤冠。
情爱,她一向只道最是脆弱缥缈之物,不曾想竟也日复一日地占了如此的分量,和回忆一同沉甸甸坠在心里。而被压在最底下的,是初见那日,面色苍白的年少君王对着她笑得腼腆。
她几是为权力奔走了一辈子,而今终是累了。她握住晏星的手,嗓音有几分缥缈:“本宫有时候,是真羡慕你们这些姑娘。”
眼眶无端就又酸涩起来,晏星忙回道:“姨母也尚年浅呢。”
林落棠淡笑着摇首。玉玲珑玩累了,慢悠悠走到她脚边蜷下。林落棠俯身将它捞起,放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转了话音道:“昀儿会是个好皇帝。”
“等日后星儿你也完婚了,本宫便再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了。”藤椅轻轻摇晃,玉玲珑摊开四肢,睡成一张猫饼。
风很轻。
晏星无言片刻,再欲启唇时,却见林落棠怀抱猫儿,已阖目睡去了。
瑞姑姑从小厨房回来,远远就见晏星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放轻步子走近,见林落棠睡熟后先是一讶,又欣然压声道:“自打先帝病重,娘娘也是一连多日不曾有过好觉了。”
她身后的宫娥端来点心,瑞姑姑接了来,又令她去拿绒毯。
晏星目光跟随着落向盘中,见那点心做工精巧,无一样不是她常吃的。林落棠向是将晏星视作亲女来疼,几日不见便要使人去晏府传她。时日一长,她身边下人也都将晏星的口味喜好记得清楚。
瑞姑姑吩咐毕了,又亲将点心装盒以给晏星带回用。
“有劳。”晏星轻声谢道。
“郡主何需与奴婢客气,只把这儿当作自家府内便是。”瑞姑姑合上盒扇,又一路将她主仆送至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