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窗扇被合上,晏星转身向门边去。宋景玄抬起一点帘子,侧着身子入来,没给北风乘隙入户。
他在进来前就已拍去了身上碎雪,晏星依然拿起墙角拂尘,与他掸去周身的丝缕寒凉。
这形景在平民百姓家中再平常不过,两人此时也宛若一对寻常夫妻,一应琐事与纷扰都同风雪被隔绝于外。
宋景玄目光跟随晏星的动作,想到此处时,面上笑意更深。
晏星把拂尘搁回,偏头一看宋景玄这神情,不由地低笑两声,揶揄道:“瞧瞧这人,莫不是丢了魂,浑似痴了。”
那宋景玄也不见反驳,仍是笑着。
屋内流动的暖意缓缓将二人包裹。晏星见宋景玄穿得单薄,自然地捻了捻他的衣裳,讶然道:“怎是穿得这般少?也不怕感了风寒。”
宋景玄握住她的手,说:“不妨的,习武之人这种天并不算什么。”
晏星知他此话不假,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就如被一小团柔软的火烘烤着。只她还是放心不下地道:“凡事哪有一定呢,今岁不同往年,这寒冬来得凶猛,再怎么也要多添件里衣才是。”
“好,听你的。”宋景玄乐得被她关心,笑着应了。
晏星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她觉那纹样眼熟,定睛看了须臾,很快反应过来,说:“怎还佩着这香囊,这时节也不对啊。”
宋景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指尖拂过那香囊上的并蒂莲纹样,话音里竟含了丝委屈:“你就与了我这么一个,我自当日日佩着才是。”
晏星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他道:“这是何话,说得就如我多亏待了你似的。”
宋景玄便弯下些身子,眼角低垂,拉长嗓音唤她:“晏星——”
“又来,你又来。”晏星轻捶他几下,强压住笑答应道:“好了,这有何难,改日再与你做一个便是。”
“果真?”宋景玄忙问,双眸晶亮。
“自然是真的,骗你作甚。”晏星说道。
宋景玄凑近亲了亲她唇角,“晏星,你真好。”
晏星只觉这屋内实在是热,忽想起问他道:“这时候来找我作甚?”
宋景玄直视上她的双目,神色认真地道:“下雪了。”
“嗯,瞧见了。”晏星一时没能领会他的话意。
“所以想来见你。”宋景玄轻声说着。
眼睫颤动,晏星偏过些视线,耳廓浮上薄红,低低地回道:“我也想你了。”
熏笼内的炭火燃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屋外雪落枝头。
她拉着人在外间坐了,因见宋景玄面上似有隐忧,便问他道:“这几日一切可好?在想些什么?”
宋景玄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晏星笑说:“你还指望在我这儿能瞒住什么不成吗?”
宋景玄也笑,只那笑容很快淡去,他说:“先帝与陛下几番封赏,天恩高厚,家父与我皆觉受之有愧。”
晏星与他坐得近,闻言说道:“你只见天子信重,岂不忘却此前在那火场里是谁李代桃僵?”
宋景玄看向她,很快道:“忠君护储,亦不过是臣责所在。况彼时事态危急,我也是...怕你会出事。”
他最后几字念得慢,晏星抿唇笑了一笑,接话道:“话虽如此,你既舍身相替,若不厚降恩赏,岂非显天家无情?陛下...也是自有一番考量。”
樊况于秋猎纵军嬉游,却仍得保有官位未受处罚。这一者是因顾忌樊家祖望功勋,二者是因先帝新去,朝局未稳,诸事还须以抚重为上。至于三者,楚以昀此时不罚他,并非是要就此免了罪责,而是在待时而动。
楚以昀封赏宋家,对樊况这世荫武官而言本也是一种软罚。且这赏赐看似优隆,却并无多少实职在里,也是应了制衡之需。
在宋景玄回话前,晏星又说道:“天子玉言,这赏既已赐下,且只谢恩便是。依我看,放在此时这也原非坏事。”她说着笑起来,眸光潋滟,“你不是常与我说要北上复土吗?”
“是了,这也正是我近日所虑。”宋景玄站起身走了几步,面上又见那种飞扬的神采,“今冬这雪落得反常,若一直如此,受灾的将不仅是大宁,还有北卢。北卢人贪横,那和约对他们而言不过废纸一张,他们休养了二十年,早已蠢蠢欲动,若是遇上天灾,必会剑指中原。”
说到此处,宋景玄忽就生出几许庆幸。婚期后延也好,倘他在战场出了事,晏星也不必守着他,仍是来去自如。
晏星静默注视他,在这风雪不侵的暖屋内,蓦然就觉遍体生寒。那许久不曾浮现的记忆再度上涌,她恍惚又可见那漫天飞雪下惨白的灵幡、漆黑的棺椁、拖着断旗的残兵...人群堵塞了街道,却无一人言语,四周静得荒凉。
她慢慢起身步至他身后,抬手拥住他。
宋景玄身子显然一僵,他过了片时方回身,轻轻反拥住她。因见晏星眼眸湿润,又自悔说多错多,指腹轻蹭着她眼角道:“别怕,世上之事哪就见得有那般巧了?许就是我杞人忧天了。”
晏星摇摇头,她迎视上他,只是缓缓提道:“我们说好了的。”
说好了要同去见这天下四方。
宋景玄低声笑了,眷恋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嗯,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