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犹疑了会,他还是没忍住道:“师父,今年年末...北边是不是会不太平啊?”
陈延世指间动作一顿,他神色未变,反是问道:“何出此言啊?”
林衍正色说:“徒儿前几日夜观天象,见北宫虚、危惨淡,辰星显于北位,正合古籍所载战祸之象,以此有问。”
陈延世看毕最后一张星图,颇为慰怀地说:“小公子近日学问大进,想林公得知亦将甚悦。”
好容易得了这么一句称扬,林衍心中虽喜,面上却仍旧困惑,“师父...”
陈延世这才将目光落向他,循循问道:“小公子可知《天论》首句为何?”
“这...”林衍被他问得一愣,一时倒真忘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陈延世似也不需他答话,窗外雪折得天光晃曜,“星坠木鸣,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事在人为,不可因天象而怖,亦不可因天象而疏。”
一席话说得林衍如拨云雾,他自又将这话嚼了半晌,垂目受道:“是,徒儿谨领。”
“你自是个悟性高的。”陈延世露了些笑,旋又教导道:“只战备乃国之大事,问灾问福亦有钦天监专司,你这话在府内说自是无妨,在外还须谨言为上。”
林衍应声不迭,便听讲起今日的课业来。
转眼时辰已是不早,待吩咐下要绘的图,陈延世便从府内作辞。
冬日里天阴得早,此时天光已隐了半边。残雪堆在道旁,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几个小儿沿街嬉戏,口内哼唱着不成调的童谣:“北风尖,雪花片,冻死牛羊千万千。皮袄子,裹不严,骑着马儿过翊山...”
走在道上的陈延世步子猝然一停。他扭头,张唇想去问些什么,又见这几个孩子已是捏着雪团跑远了。
晚风寒得刺骨,他立在原地沉吟良久,眉心蹙起,加快了回府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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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
登基以来诸事繁杂,公公陈桂来报陈延世请见时,楚以昀正忙里偷闲绘着闻锦歌的小像。
他命人且先将画收起,便教请进来。陈延世趋步入来,俯身见礼:“微臣参见陛下。”
“陈卿何必多礼。”楚以昀笑意温和,便教起身,“陈卿既入宫来,想是有大事相商。”
“陛下慧眼。”陈延世谢了恩,恭立叙道:“臣蒙圣恩,忝居监正之职,自当体天察民。因近日连观天象,见司危星明,月晕毕宿,又闻民间小童多有传唱谶谣,故恐兵灾将现,特来上达天听。”
他稍顿了一顿,辞情甚切:“今岁大雪骤降,异于常时,若此象不止,塞外必遇白灾。届时冰封草场,牛羊毙死,胡人为求活路,不保铤而走险,寇边犯塞。微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圣断,预作边防,多制寒衣,以备不虞。”
地龙熏出暖意,雪壁上高悬先帝所书“君舟民水”四字。楚以昀默然一会,眉目显出威严,肃容说:“民间的风声朕亦是有闻于耳。自古天意现于民情,不可轻视啊。”
他唤来人,便教传旨各部,临了不忘道:“再命蔚、朔二州知州并驻军指挥使严加巡防,修缮城墙烽燧,倘见大军异动,务要飞马急报。”
一番吩咐下去,他再度望向陈延世,目露赞赏,“陈卿所虑朕已深知,尔监还须日夜观测,详记异动,每五日报送御前。”
陈延世心内感怀,长揖领旨:“圣明无过于陛下。”
各部皆行冬防备警,微妙的不安情绪悄然蔓延着,市井相传益广。
“诶,听说了没,最近要打仗呢!”
“少吹牛了,这好端端的,打什么仗啊?”
“不骗你,我二姑家的小子就是军营里的,说近来操练的越发勤了。”
“得了,真打起来再说吧,只这雪要再下几场我可就要没地住了。”
“......”
晏星这几日则未有出府,只在屋内翻着从林衍那顺来的几本卦书。
...曹连川。
自从泽州返京,这名字便更频繁地惹她心忧。前世此人暗通胡寇,以至兵败国侮。只那人面相瞧着却是朴厚,同宋家亦是共辔连鞍。
她这些时日已使人多加打探,知此人就居于城东小巷中,并无父母妻儿,平日除练兵不常出门,见了谁都是和气。
晏星不知此人究竟是在何时生了逆心,本状能探出何异样,却是一切如常,不见有误。既如此,那真正的变故恐是生在战场上的。
她指尖轻扣桌案。若此时便贸然想法除去他难免会惹疑,况且...此人是大患,也或是转机,暂且留着不定能派上何用场,只如此则务要使人提心些。
思及此,晏星拂开字纸,提笔蘸墨,照着书侧林衍评注的字迹撰下了一则卦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