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凛受宠若惊地抱拳道:“蒙陛下记挂,臣实难相报万一。”
扈从托来玉盘,宋凛垂目从楚以昀手中接过一盏。楚以昀执起另一盏,笑意加深,目光落向宋景玄道:“朕的骠骑将军也来同饮一杯吧。”
宋景玄微怔。空中又飘起了雾蒙蒙的小雪,他却觉周身尽是热意。风拂过少年的鬓发,他双手接过金杯,动容声说:“微臣此去,定为陛下斩将搴旗,不负圣恩。”
说罢,父子二人将御酒一饮而尽。
“好,征尘之人果然豪迈。”楚以昀亦将酒饮尽,抚掌而笑。万般情绪在他的双目凝结,最终化为深深的冀望,“朕虽不能亲至前线,亦必将登台远送,时刻牵挂。愿众位将军此去所向皆捷,早奏凯歌。”
团云翻涌,三军整肃。宋凛拔剑高喝:“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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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洁白漫舞着旋落,空中寒意侵骨。石板路上凝着冰霜,长街两侧却出奇地站满了人。
晏星坐在一间临街茶楼的阁儿里,双手捧一只青瓷茶盏。热意透过瓷壁漫入掌心,氤氲的茶香拂过她面庞,凝出一层极薄的湿润。
她小口啜饮着,听得窗前的晏澈招呼她道:“星儿,大军过来了。”
心口猛地一颤,晏星搁下茶盏,几步走至窗前,双手扶在栏干上。
凛冽的寒扑面而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眸子。晏澈怕她受冻,伸手给她将氅衣后镶兔毛的兜帽戴上了。
喧哗声渐起,道旁人群面露激动,纷纷伸长了脖子,想在绵延的铁甲中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无数道声音揉混在一起,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声声恳切,字字含泪。
大军严整地向城门进发,如游动的长龙,麟耀寒光,目摄严威。兵卒战马稳步前行,震出的声响如雷,直似要将天地摇撼。
他们踏着风雪,载着大宁百姓的殷殷期望,去迎接前路更为严酷的风雪。
晏星紧紧握住木栏,双眼被风吹得干涩。她无端想起重生后的第一日,自己也是这般站在看楼上,目望着军队,目望着他。
不同的是,彼时是归,此时是去。彼时是依例戍边,此时是奉命御敌。彼时是街坊巷民见之不怪,此时是京中万姓洒泪相别。
兔毛洁白,绒绒地罩在晏星脸侧。前军行过后,只见中军将士的前方有一张分外年轻的面孔。少年驭着踏霄驹,手持缰绳,腰间殷红剑穗轻晃,丰神俊朗,身姿卓然。他似乎生来就该披甲仗剑,周身凛然气度浑然天成,非将帅不能所有。
心有所感,宋景玄抬目,在长街两侧密密的楼宇间精准地望见了晏星。他眨眨眼,弯眸扬出一抹笑来,明似灿阳。
晏星强压下心头不舍,向他轻挥了挥手,启唇无声笑道:“阿、玄。”
而相同的是宋景玄那双亮若朗星的眸子,和他总能在屋宇人丛中第一眼望见她的默契。
在不息的喧嚷中,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灵犀。
宋景玄笑意更甚,铁甲长剑萦出的冷冽被冲淡大半,也学着晏星的模样作口型道:“等、我。”
手中力道无意识地加重,晏星唇角渐落,失神地目送那道心上的身影在视线里越行越远。
银白的寒芒流动在瞳孔中,晏澈面上神情则不见轻松。眼看这三军浩荡,到头来又有多少人能够全须全尾的还乡呢?受伤是轻描淡写,牺牲是无可避免。他不合时宜地想着,眼下这倾城夹道的送别之景,多么像是一场被提前的盛大葬礼。
风雪卷走了时刻,好似只是转眼功夫,这长街就又见得与往日无异。除却路面化去的冰霜,几令人看不出曾有大军逶迤行过。
百姓缓慢地忙碌起各自营生,晏星仍立在看楼上,兜帽旁的绒毛簌簌舞动,栏干上的双手已是冻得僵硬。
“回去吧。”晏澈轻声道。
身子一震,晏星好似才回过神来。她勉力掩去眸中落寞,转头微笑道:“哥哥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晏澈张了张唇,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阁子等她。
风声瑟瑟,看楼下行人往来。晏星缓缓抬首,雪点飘摇,落在面上融出转瞬寒凉。她阖目,在心中虔诚祈愿——
她的将军,定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