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林纤敏,楚以砚眼眶酸涩。这世间的灵秀女儿,为何总逃不离种种苦难?
只他很快便无暇顾及了。
盛荷疯了。
柔如春水的魂魄怎敌多年的凄霜苦雪?眼前无处不有横生的魑魅,在她耳畔凄声哭泣,哀哀怨怨。
她好怕。
在一片冰冷荒诞中,楚以砚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受不了楚以砚离开她太久,身后是铺天盖地的、黏稠黑浓的淤泥,唯有看到自己的孩子她才能感到一丝暖意。
岁月苦涩地流淌着,楚以砚不曾落下一滴泪水,每日依然是找吃食、补衣裳、照顾母亲...在盛荷睡下后悄悄蜷到别宫墙根下,默默听里间的先生与皇子讲书。
他缩衣节食,讨好几名心软的宫娥,只为能多讨得几册书。
若能有重逢之日,他也想与她并肩。
一日他兜着吃食回去,在走过井旁时睃见了一道人影。那是一个在打水的小太监。楚以砚识得他,此人往日没少欺侮他和盛荷,便是后来被调去了别处,那些带着疤痕的记忆也不会随之淡去。
恶意在心中滋长,楚以砚慢下了步子。此处偏僻,鲜有人至,那太监又是背对着他...左右已不知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吃人的皇宫中了,再死一个太监又能掀起什么波澜?
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在无知无觉中已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脑中回忆忽晃至那日午后,脚步像是被绊住了般的,他走不动了。那太监已是打好了水,楚以砚一咬牙,转身跑远了。
仿佛只是弹指一瞬,又仿佛沧海桑田,十年光阴倏忽已过。他时常分不清幼时那段经历到底是真实的,抑或仅仅是一枕槐安?
他试想了无数次重逢的情形,却不料会是那般狼狈。
那日发现盛荷不在屋中后,他慌忙出去找寻,却是意想不到地跨过了那道横亘十年的鸿沟。
在看到晏星的第一眼时,他便认出了她来。眼前的姑娘花颜云鬓,分明变了,又好似没变。
一层寒冰紧继着覆上心头,楚以砚低下了眸子。她忘却他了——她望向他的眼神复杂,里头独独没有回忆幼时的影子。他偏过脸去,半是拉半是揽地带着盛荷回去了。
黄昏月上,他又一次走回白日相见之所。披着夜色的草中闪着一粒晶莹,他弯身拾起,见是一枚蝴蝶垂珠耳坠。
是晏星入宫时戴的。楚以砚霎时反应过来。他蹲下身子,将那枚耳坠缓缓按在了心口处。
他忽觉这般也好,儿时的窘迫有时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倒不若在此后去重新走入到她的记忆里。
在闻知楚以昀和闻家的女儿定亲后,他竟是深深松了口气,一如悬于心中数年的巨石终得落下,那不可捉摸的感情越发明晰起来。
十年的思念已然成了一种执念,如同命运的劫数。
命运。
这故事早已在他一无所知时走向了结局。
晏宋二家定亲后,宫内多有相传之人。楚以砚无意中听知,顿时僵住了身子,甚至一度怀疑是他听岔了。
似有利刃搅在心间,楚以砚一连几日里难眠。翻覆的情绪驱使着他,在一日安抚好盛荷后,他悄然攀上了那道长久看来高大无比的宫墙。
这是他第一次出宫。宫墙外果是喧沸熙攘,如此广阔,广阔得令他惶恐。天地浩大,他茫然地穿梭在走动的人群中,渺如蚁粟。
直至此时他方意识到此举的冲动,宫城虽是险恶,到底是他自小生长之所。而宫外不同,他甚是连晏府在何处都不知。
纵使知晓了又如何?他要如何面对她,对她说你不能嫁吗?...他该回去了,盛荷还在等他。
就在他要转身时,余光却是扫见了一辆马车,车前晃荡的灯笼上赫然大书着一个晏字。
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在有所察觉前就已是迈出了两步。也是这两步,使得他目光随之一偏,看清了走在车旁的那人。
少年英气勃发,周身的意气几要将他灼伤,他几是在瞬间就猜出了那是何人。只见宋景玄不知笑着说了些什么,车帘被掀开一角,里头的姑娘笑吟吟地回了他一句。
楚以砚沉默地立着,他看着帘子被放下,看宋景玄自他身旁走过,看马车驶远。不顾满街人困惑的眼神,他奔走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风打在脸上,他大口喘息着,绕到后边翻过墙,拣着僻径回了住处。盛荷果然在慌张地寻他,楚以砚搀住她,一面温声说着话一面把她往榻边带着。
今日的盛荷似有些过于安静了,楚以砚回眸,见她正满目担忧地望着他。
他忽然便愣住了。
盛荷似有几分不知所措,她动作滞涩地抬起手,一如儿时那般拍着他的肩背,轻声细语道:“阿砚不哭,娘在这儿呢,阿砚是好孩子...”
楚以砚面色本无波澜,一听此言,那在眼中滞了多年的泪水终是难以抑止,顺着面庞无声滑落。
他觉得无力,也觉得可笑。即便无有宋景玄,也还会有别人。砖缝瓦砾间的尘埃怎么能奢望拥有月光呢?
这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