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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火中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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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尚书诸人忠心可嘉,然行事酷烈,偏听偏信,以至言语失据犯下大罪,实有失人臣之体,亦负陛下恩典。然法不可失,先帝太后圣德巍巍,亦非臣子可议。臣请陛下依律治其罪过,以明我圣朝纲纪法度,窃请陛下圣断。”

楚以砚端坐龙椅,眸光幽深。他在方才的激论中始终未发一言,事至于此,他的想法如何无关紧要。这龙座看似雕牙缕翠,实则处处缠着丝线。天下人人向往的权力顶端,到头来亦不过是一团虚无。

他无声轻叹,终于启唇,低声顺从道:“便依赵卿所言。来人,将何尚书押下诏狱,革职以待查办。”

何澄闻言,身躯猛然一震,抬目直直望向龙椅上的那位君王。

何家败了,世家败了,百年名望也敌不过一把出鞘的刀。逆党岂会轻饶他这出头之鸟?只怕那诏狱便要成为他的葬身之所了。

既是如此,既是如此...

已有侍卫听令上殿来了,何澄却是猝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久久回荡在这殿内,“好一个圣裁,好一个国法纲纪!”

他将手中象笏狠狠掷在地上,伴着一声脆响,大大小小的碎片迸散开来,一如碎了满地的风骨气节。

他死死盯着赵延,眸光似淬火的利刃,“赵延!你这弑君的贼,贼!”

“玉阶上坐的不是天子,是你操弄的傀儡。丹陛下站的不是百官,是你淫威下的走狗与懦夫!不想我太祖皇帝栉风沐雨打下的江山,最后竟要断送于你这等国贼之手!”

泪水自眸中涌出,气血在身体内沸腾,他仰面望向藻井中的浑金蟠龙,“先帝!太后!臣无能!臣救不了这朝堂,护不住这社稷,今日唯有一死,以血醒世!”

他复又扭面朝向御座,用尽平生气力悲鸣道:“臣今日死不足惜,天下民心已失,王朝气数将尽,臣便在九泉之下看着,看着大宁列祖列宗的基业如何毁在你的手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澄骤然挺身,直冲那盘龙鎏金的殿柱撞去!紫色朝服迎风扬起巨大的弧,他在这一瞬像极了一只义无反顾扑向焰火的飞蛾,决绝而又渺小。

“砰——”

一声重响,震彻金殿。

鲜血自额际迸溅开来,蜿蜒着从殿柱滑落。长翅乌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掺着灰白的长发散乱,那具孤绝的身躯晃了一晃,瘫倒在了地上。

一滩刺目的猩红绽开在金砖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至死仍圆睁着。

整个朝堂了无声息,侍卫僵硬地顿在了不远处,所有人的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骇然,额上渗满冷汗。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这彩画金碧的文德殿中。

这是最为惨烈的进谏。

殿外似是又飘起了雪,点点素白打着旋儿飞落进来。

赵延最先回神,他并未掩去面上错愕,而是将悲戚揉入其间,向前急趋两步,沉缓而清晰地道:“陛下受惊了,这实乃臣等罪过。”

他视线短暂地在何澄尸身上停留了一息,摇首哀叹道:“何大人...糊涂啊。纵有万般不是,自有国法公议,何至于如此惊扰圣驾,真乃一错再错。”

他旋又向那还呆立着的侍卫低斥道:“还愣着做甚?速速将何大人的尸首带下去安置。”

吩咐罢,赵延对楚以砚举笏进言道:“陛下,事已至此,臣请旨。何澄殿前自戕,实乃大不敬之罪,念其身既殁,亦可相抵。然国法煌煌,其构陷朝臣、诽谤君父之罪亦不容抹煞,依律当去其官职夺其恩赏。何氏阖族亦当闭门思过,深省其失。”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林迁闻言暗嗤一声,今日是何家,谁知明日便不会是他们林家?世家大族的脊骨已彻底被人踩在了脚下,独善其身...谁能独善其身?

林迁平缓着呼吸,面上是死灰一般的沉寂。他理着衣冠,动作缓慢而专重,再开口时嗓音显得异常平稳,他对赵延道:“赵中丞,人死为大。金殿殷血尚温,你便要如此吝啬地追夺一切,就不怕冷了世人的心吗?”

“何家世代忠良,纵何尚书一人行差踏错,其族人何辜?陛下新膺大宝,正需广施仁德,如此严惩恐非详兆。”

他语气哀戚,明知一切已不可挽回却仍做不到冷眼旁观,那无疑会更加玷辱门楣,有愧史笔。

徐致冷哼,斜睨着林迁道:“林相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何澄殿前撞柱,血溅丹墀,失仪至此。赵中丞已是网开一面,你倒是讨价还价起来了。”

他愈发轻佻地说:“你世家世家的不离口,可你那妹妹,先皇后娘娘,在宫中好好儿地就薨了,这难道不是林家福薄所至?如今再来朝堂上讨要说法,岂不是给先后抹黑吗?”

他转向御座,振振有词道:“陛下,朝廷法度岂是儿戏?今日若宽待何家,明日莫不是所有罪臣都在这御前撞上一撞便可抵罪了?此成何体统?中丞一心为公,所言句句在理。反倒是林相处处以世家自居,挟私怨而乱法度,臣以为亦应追其殿前失仪,妄议朝纲之罪。”

“你、你...安敢...”林迁听他口出恶言,只觉多日以来的悲愤忽一齐蹿上心头,眼前的景象晃成一幅幅模糊的影。

他踉跄几步,脸色由青转紫,手指颤抖地指向徐致,双唇哆嗦着,似想出言厉斥,却只能从喉中挤出模糊的气音。须臾,他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在空中一捞,想抓住些什么支撑自己,却只抓到了从殿外涌进的冷风。

只见他整个人如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下一瞬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但听一声闷响,这位朝中右相、世家贵望已是重重地摔倒在金砖上,象笏滑落,眼睑半阖,嘴角隐隐溢出白沫来,半边身子还在微微抽搐着。

“林相——”

“林大人!”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惊呼从噤若寒蝉的人群中暴出,几名与之相厚的官员当即扯步上前,手忙脚乱地想要将已不省人事的林迁搀扶起。

一场朝会已彻底沦为乱局。有人哀呼,有人窃谈,有人静观,哪里还见得半分整肃?

赵延眉心紧拧,很快下令道:“快,快传太医!林相忧劳国事,突发恶疾,速将其抬至偏殿!”

话落,他当即转身,恭声向楚以砚道:“陛下,今日朝中变故连生,实令人痛心。林相突发急症,难持政务。为保朝端稳定,臣乞请陛下允其此前辞官之请,令其安心归养。中书省政务暂由晏相与臣等协同处理,以免贻误国事。”

楚以砚将阶前众臣的反应看得分明,一一记在了心间。而在赵延看来时,他只作今日受惊不浅,紧闭双目,过了片刻才道:“这些事卿去料理便是,朕此刻心乱得很。卿务、务必处理妥当,莫要再让朕忧心。”

乔顺挥起拂尘,唤人备辇,护送楚以砚在一片混乱中回宫。

耳畔声响嘈杂,不断有人自身旁走过,而季长玉只是纹丝不动地跪在原处,身子在大殿下、在众臣间显得极小。

十指紧紧扒在地面,他感到有泪水自眼眶滚落,啪嗒一下砸在了手背上。

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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